第206章 象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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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正濃,白日的喧囂歸於平靜。

  端儀殿,身穿黛綠宮裝的宮人款款而來,手中抱著個燭台,燭台是仙鶴騰雲紋樣,而在燭台中央,是一支小孩手臂粗細地、火紅的蠟燭。

  蠟燭油汪汪地,火苗顫顫巍巍,火紅的蠟油滾落下來,像是鮮紅的血液。

  一身素衣的陳郁真眼也不眨的盯著那火紅的蠟燭看,盯的皇帝出了一身冷汗。

  「放遠點。」皇帝低聲斥責。

  宮女抿著嘴行禮,連忙端著蠟燭往外走。

  「等一下。」陳郁真開口,他指了指面前的方桌,「放在這。」

  皇帝欲言又止,到底沒有阻攔他。

  於是,這方仙鶴騰雲紋燭台被穩穩噹噹放在了陳郁真面前。

  燭火悠然跳動,在這片幽靜的環境綻放光輝,給周圍披了一層昏黃光紗。

  陳郁真細白的手指靠近,靠近這片灼熱的蠟燭。

  「阿珍。」皇帝已經不忍再看。

  陳郁真抿著嘴唇,靠蠟燭越近,他手指顫抖的頻率就越高,他身體的本能告訴他,很危險,不要靠近。

  最終,陳郁真還是收回了手。

  他烏黑濃密的睫毛垂下,眼瞳瑩潤,呆呆的看著自己的手指。

  有些東西,看似過去了。但仍舊停留在人的影子裡。

  是無法磨滅的。

  皇帝繃著身子,他將冷峻的面孔藏在陰影中,藉以遮住眼眸的晦暗。

  「睡吧。」皇帝嗓音有些啞,「今天你剛醒,又亂糟糟的忙了許久。你還在病著呢,早些睡吧。」

  陳郁真低低嗯了一聲。

  陳郁真本來就坐在榻上,聞言,他平躺下,將被子裹好。可皇帝仍然沒有離開的意思。

  皇帝垂著腦袋,就這麼盯著他。

  陳郁真:「其實,臣沒有那麼怕蠟燭了。」

  確實,和之前一見到,就恐懼的往後躲相比,他現在的確沒那麼怕了。

  或許這個深夜太過寂靜,或許是久別重逢,或許是此刻只有他們二人,皇帝心裡無數溫情的話想說。

  這是一年來,兩個人唯一一次,平靜的相處。

  但那些話都堵在喉嚨里,皇帝不知道如何開口。

  陳郁真清凌凌的目光看向他,他神情沒有那麼依戀,也不算憎恨,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說:「臣想休息了。」

  皇帝頓了頓,苦笑。

  「你睡吧。我不打擾你。只是,讓朕陪你一會兒,好麼?」

  陳郁真靜靜看了他片刻,伸手將帷簾拉下,皇帝就被隔在床榻外面了。

  陳郁真閉上眼睛,不管在外面的高大身影,沒一會兒,他就沉沉睡下。

  等陳郁真再醒的時候,外面已經天光大亮。

  久違的一個冬天,他在溫暖的被窩裡留戀了一會兒,才掀開被子。

  可剛拉開帷簾,他就停在那兒。

  床沿邊上覆著個金黃身影,男人趴在那酣睡,那么小的地方,居然縮了一個大高個子,這一整夜,他必定睡得不舒服。

  誰能想到,這麼一個,金尊玉貴的貴人,竟然趴在陳郁真床邊睡了一夜。

  說出去都能笑掉大牙。

  陳郁真輕手輕腳下床。

  皇帝睡得不安穩,陳郁真一動他就醒了。見他醒了,陳郁真還有些尷尬。

  皇帝道:「不干你的事,朕本來也要醒了。」

  陳郁真:「嗯。」

  兩個人用完飯後,陳郁真說:「臣想出宮。」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並未阻止,他溫聲道:「你要去陳家查案是麼?想去就去吧,帶上劉喜。如果有人衝撞你,你一定要和朕說。」

  陳郁真挑眉望他,眼裡全是審視。

  皇帝只好道:「朕做了許多錯事,想要挽回,總要做出改變吧。」

  皇帝看了看外邊的天色,囑咐說:「外面天冷,記得多帶幾件衣裳,多帶些手爐里的炭,不要下水。一會藥快煎好了,你還發著熱,你喝了藥再走,嗯?」


  陳郁真帶著劉喜走了。

  皇帝盯著他鴉青色的背影,默然不語。

  等快戌時的時候,陳郁真才回來。

  他臉上被凍得雪白,一雙漂亮的眼睛凌冽如刀,割人性命。

  這樣清冷冷淡的眼神在觸及到皇帝時,沒有絲毫變化。

  皇帝在旁含笑看著,關切問:「今日如何?」

  陳郁真臭臉不說話。

  ——查不出來才是正常的。

  十多年前的案子,若真有什麼證據,也早就被隨風湮滅了。更何況,當年的人,死的死,走的走。

  陳夫人那麼無畏,不就是仗著陳郁真干不出把所有人都殺了的事麼。

  皇帝道:「過來暖暖。你看你的臉,被凍得煞白。」

  陳郁真過去了,皇帝拉他在火爐前烤火,他寬厚的大掌握住陳郁真的手,陳郁真定了定,並未抽出手。

  皇帝笑了笑,說:「頭還暈不暈,一會兒,你要把午間沒喝的藥汁喝完。」

  「嗯。」

  「瑞哥兒那小崽子知道你醒了,非要鬧脾氣來見你,但他又十分膽怯,朕思來想去,等這件案子結束了,你們再見面如何?」

  「嗯。」

  「還有許多呢,比如你從前的喜愛的書、物件都被封起來了,這次朕又重新從庫房裡找出了一份。」

  「嗯。」

  「還有白姨娘,一會兒,朕讓她進宮來陪你。」

  這次,陳郁真罕見的沒有出聲。

  他再一次打量皇帝,目光如刀如劍,他的手還被皇帝大掌穩穩的包裹著,皇帝任他打量。

  「……為何?」

  陳郁真真的疑惑了。

  一個人要是轉性,能轉變的這麼快麼?

  就在一個月前,皇帝還是一副殘忍兇惡的樣子,一個月後,竟然變成了貼心暖心的人了。

  皇帝握住陳郁真的手,他緊緊的握著。

  男人漆黑的眼眸垂了下來:「其實,你睡著的那些日子,朕想了許多。」

  「不只想了你和我之間的關係,還想到了朕與太后,朕與太妃,朕與先皇。」

  「朕的一生足夠尊貴榮耀,哪怕千百年之後,史書上也會留下朕的名字,朕的功績也會世代傳頌。哪怕以一個非常客觀的角度來講,朕也是一名優秀的君王。」

  皇帝很坦然的說。

  而這一點,朝野上下,無一質疑。

  就連苦主陳郁真也不得不承認,朱秉齊,是一個天生的帝王。

  外面又開始下雪了,雪沫子被撲到方格窗上,凜冽東風卷過琉璃瓦,卷過金黃牆面。

  端儀殿火爐噼啪燃燒,熱氣蒸騰,暈染了陳郁真和皇帝的輪廓。

  「而朕這足夠輝煌的前半生,只有一件事,一個人,是朕的心結,是朕的滿腔欣喜,更是朕的心頭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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