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金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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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郁真坐在馬車上,皇帝牽著他的手,他另一隻手掀起了車簾,頓時,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小販沿街叫喊,頭戴布巾的婦人牽著小孩。街頭人頭攢比,琳琅滿目。小商鋪熱鬧極了,一片繁華景象。

  陳郁真定定看了半晌,又沒甚表情的放下了。

  一點也沒有留戀的樣子,他甚至還打了個哈欠。

  皇帝關切問:「困了?」

  昨夜鬧到三更,陳郁真累的不行。今天一早又被皇帝叫起來,迷迷糊糊中被套上衣裳塞到馬車裡。

  陳郁真嗯了一聲。

  皇帝便笑道:「忍一忍吧,等觀完禮,我們就回去。」

  馬車行駛在小巷裡,還未到達陳家,就聽得一片哭聲,陳郁真探出頭,又被皇帝捉回去。

  「這個,戴上。」

  皇帝剛拿了一頂帷帽,陳郁真便低下頭去。皇帝將帽檐一抬,烏黑的綁帶一系,陳郁真秀美的面頰就完全顯露出來。

  他將帷簾垂下,輕輕在他耳邊落下一吻。

  陳郁真抬頭,皇帝輕笑:「好了。」

  等陳郁真這邊收拾好,皇帝才由被人伺候著將帷帽戴好。

  此次出宮,二人穿的都是常服,頭上又帶著帷帽,擺明不想被人認出來。

  「走吧。」

  陳家白旗飄飄,二進小院裡,白紙漫天飛舞。

  自去年,白玉瑩、衛頌被無故調離京城後,白姨娘在京中算的上舉目無親。她瘦削了很多,猶如薄薄的紙片子,跪坐在蒲團上,看著火爐里的大火發呆。

  趙顯陪跪在左右,陳家人靠不住,這種場合需要一個成年男丁來里外操持,就由他來做主理人。

  「姨娘,您要不歇一會吧。」趙顯緩緩道。

  白姨娘搖了搖頭,她面龐枯瘦,將一把紙錢,揚進了熊熊大火中。

  這種狀態,她已經持續了很久了。

  趙顯自知勸不動,便也不再說。

  如今天色尚早,家裡的僕人們都忙得腳不沾地。陳郁真作為因公喪命的官員,還是知州,其葬禮規格完備,有多項流程要走。

  因遺體尚在漳州,便在京城這邊建立衣冠冢。還需家人拿著逝者的官服登上屋頂,面朝北方揮舞衣服,高呼「復——」。此外,趙顯還在一大早寫好了訃告,並派人向親友、同僚、上級報喪。

  陳郁真親朋好友算不上多,但也有幾個,陸陸續續的都過來了,正在廳堂前對著靈位禱告。

  趙顯吩咐吉祥:「你去陪陪王大人,還有……」

  趙顯聲音硬生生頓住,他眼眸掠過不遠處並肩站著的那二人,驚疑不定。

  「趙公子?」吉祥提醒。

  不遠處的那兩個,身量都有些熟悉,他們外面都戴著帷帽,將相貌遮掩了起來。

  「……無事,」趙顯搖了搖頭,「眼花了,我們繼續說。」

  陳郁真目光從趙顯身上飄過,鼻腔里全是紙錢燒過的腐朽氣味,四周都是哭聲,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

  趙顯、吉祥、夏嬸、琥珀……還有白姨娘。

  還有昔日的同僚們,以往一同共事,如今,卻是天人永隔。

  葬禮舉辦的很宏大,擇定了吉地吉時,當日出殯,送葬隊伍很長,最前銘旌,一人挑著一根長杆,上掛書寫陳郁真官職和姓名的旗幡。中是靈柩,後是喪主。

  墓地最後選定地址在京郊,一行送葬隊伍便慢慢步行至京郊。沿路紙錢滿地。

  陳郁真跟在後面,望著自己空空的靈柩,難得出神。

  儀式舉辦了很久,非常冗雜。白姨娘哭的快斷過氣去,最終還是在琥珀的攙扶下離去,前來送葬的人都陸續離開。

  剛剛還十分熱鬧的墳丘眨眼間就變得孤單寂寥,唯有紙錢還在空中飄蕩,訴說著離別。

  陳郁真呆呆的看著,皇帝問:「你在想什麼?」

  這幾個月,他常常出神,皇帝問他最多的就是『你在想什麼』?

  陳郁真眨了眨眼,他看著地上幾乎能鋪滿的紙錢,和高大的墓碑:「葬禮……很隆重。」

  他慢慢的轉過身來,疑惑地望向皇帝:「等臣哪天真死的時候,葬禮也會這麼隆重麼?」


  皇帝定定望著他,他忽而將他攬到自己懷裡。

  「朕比你年長,非要說去世,也要朕在你前面。」

  「可是臣身子不好,還總是生病。而聖上卻很康健。」在陳郁真面前,又出現了蹦蹦跳跳的陳嬋。她晃著腦袋湊過來,像是努力聽清楚他們的講話。

  「胡說!」皇帝嗓音有些高。

  他見陳郁真瑟縮了下,連忙道:「你我都還年輕,不要整日想這些有的沒的。」

  「哦。」陳郁真慢吞吞道。

  他現在很聽話,很乖巧,皇帝說什麼就是什麼,從來不會反駁,仿佛從身到心,都完完全全的依賴皇帝。

  在外面待了一整天,陳郁真早就困了。他一會兒就打一個哈欠。皇帝一直關注他,怎麼會不知道他現在就想睡覺。

  「走吧,回去眯一會。」

  皇帝拉著陳郁真的手,陳郁真卻沒有動。

  皇帝疑惑的瞥過了頭,才發現陳郁真一直望著一個方向,表情變幻,眉頭蹙緊。

  他這個神態太奇怪了。

  若是一年前,陳郁真尚在清醒時,會經常出現這種清凌凌的目光,帶著靈氣。可是一年後的現在,陳郁真乖順柔巧,眼前像是蒙了層白布,怎會出現如此『鋒利』的眸光。

  皇帝跟著陳郁真的視線過去,才發現,在京郊地埂邊上,漸漸出現一個年邁身影。

  他穿著青色白鷳補子服,頭戴烏紗帽。黑色靴子踩在鬆軟的土地上,面目肅然。

  ——是戶部郎中。

  陳郁真怔怔的看著他,郎中大人卻沒發現他的身形。

  天地廖靜,唯有高高的墓碑。

  一隻布滿溝壑的手掌輕輕伏在墓碑上,慢慢拂過,像是在看望自己不成器的晚輩。

  郎中年邁的背影在墓碑前停駐片刻,最終緩緩離開。

  夕陽西下,枝葉瑟瑟,郎中吐出來的那口氣,在陳郁真心口盤旋,久久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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