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朽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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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

  真的很舒服。

  暖洋洋的,金燦燦的。

  光是照耀在身上,就好像從地獄中掙扎出來,看到了明媚遙遠的人間。

  陳郁真被關的太久太久,他有些恍惚。

  皇帝清淡的嗓音迴蕩在耳邊,不期然的,他想起姨娘淚眼朦朧的雙眼,到了此處,只余沉默。

  「我不知道。」他喃喃的說。

  事到如今,拖累了這麼多人,他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他做錯了。

  他應該堅定的。

  卻又如此痛苦不堪。

  皇帝狹長黑眸掃過他,男人眉眼冷漠,宛若高山之上的冰雪,凍得嚇人。

  他沒有對陳郁真的掙扎痛苦發表半點看法,只是毅然決然的轉身離去,唰一下,明亮的空間陷入黑暗死寂。

  陳郁真追隨著陽光,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門被合上,眼前再無半點光亮。

  「……」

  這片黑暗角落好像被全天下遺棄,陳郁真已經被逼的麻木不堪。

  他再一次蹲坐在牆角邊,眼淚無聲無息湧出。陳郁真面色蒼白的和鬼一樣,這樣的日子太無聊了,他開始潦草的細數自己的前半生。

  不期然的,他想起來十多年前那個午後,寒氣凍人,他手凍得通紅,用稚嫩的拳頭去砸開冰潭。

  那時候實在太冷太冷了,他一邊滿含著期望,一邊心含絕望。最終,他還是在冰湖中,找到了,已經被泡了不知道多少個時辰,腫脹不堪、不成人樣的陳嬋。

  她還是一個小姑娘,生前的樣子很漂亮,古靈精怪。就一個下午的功夫,變成了那種醜陋不堪、蒼白可怖的樣子。

  陳郁真那時候很害怕,但悲傷戰勝了恐懼,所有的奴僕都嚇得退了幾步,只有他朦朧了雙眼,上前摟抱住了她。

  這是他的親妹妹啊。

  在這間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內,好像有另一個鬼魂在嗬嗬的笑,在他的耳邊吹拂。

  她穿著紅色的裙子,腳上踩著兔毛鞋,頭卻被泡的扁扁的。她在陳郁真耳邊哭,哭著說她好窒息好窒息好窒息好窒息好窒息好窒息好窒息好窒息。

  她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

  為什麼沒人來救她呢。

  為什麼讓她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角落。

  哥哥哥哥哥哥哥,和我一起死吧。

  哥哥哥哥哥哥哥。和我一起死。

  陳郁真捂著耳朵,喃喃道:「嬋兒……」

  有沒有人啊。

  陳郁真有些絕望,他絕望的往外看,有沒有人啊,能不能陪他說說話。

  要瘋了。

  真的要瘋了。

  藍黑袍子的小太監輕手輕腳將托盤放在高台上,手還未縮回去,就聽到下面傳來一道幽幽嗓音。

  「你能陪我說說話麼?」

  小太監手一抖,飛快的巡視周圍。劉喜劉公公在那打盹,應該是沒聽見。他抿了抿嘴唇,便也當做沒聽見。

  ——背著皇帝和他心肝講話,他還沒活膩歪。

  陳郁真睜著眼睛,後背全都靠在牆壁上。耳邊又傳來陳嬋的笑聲,天真爛漫,像風鈴一般,從囚房的一邊傳到另一邊。

  她穿著漂亮的大紅織金的小裙子,在囚房中蹦蹦跳跳,宛若最漂亮的蝴蝶。

  「哥哥,看我呀,我漂不漂亮。」

  她眨著眼睛對陳郁真笑:「這是姨娘新給我裁的裙子,上面有鵝黃色的月亮花紋。哥哥知道嗎,嬋娟,就是月亮的意思。嬋兒,也代表著月亮呢。」

  「哥哥看到了麼,裙子上不只有月亮,還有小魚呢!月亮是妹妹,小魚是哥哥!」

  下一瞬間,她閃現在陳郁真面前,她面上忽然變得醜陋腫大,眼睛在流淚,嘴巴在吐出水。那身漂亮的小裙子被洇濕,水淋淋的,地上積攢起一片水窪。

  「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嬋兒呼吸不過來了,嬋兒好難受!哥哥哥哥哥救我!」

  陳郁真的手掌情不自禁靠過去,陳嬋像是被安撫了似的,渾身的煞氣都消失不見,閉上眼睛,靠在陳郁真的手掌上。


  她快快樂樂、高高興興的說:「哥哥,我死的時候,有魚在我頭頂上游哦。」

  「是一條金黃色的魚,搖著夢幻的尾巴,吐著珍珠一般的泡泡。很漂亮呢,和哥哥一樣漂亮。」

  陳郁真怔怔的看著她,眼中忽然湧出淚水。

  又過了不知多久,皇帝再進來時,陳郁真緘默的像個死人。

  他靠在門邊上,燦爛的陽光照耀在俊秀的五官上。纖長的睫毛顫抖,目光穿透皇帝高大的背影,看向遠處高遠的天空。

  蒼藍天空上,飛鳥鳴叫,穿過白雲,留下一道長長的虛影。

  「我錯了。」他忽然說。

  陳郁真已經哭不出來了,他像是死了的魚,整個人從心裡散發著一種厭世感,或者是崩潰到極致,木然麻木。

  皇帝靜靜看著他。

  陳郁真又重複了一遍:

  「聖上,臣知錯了。」

  陳郁真板板正正的跪好,只是他目光還有些發虛,他應該釘在皇帝身上,卻總是往身畔望去。好像在那個方位,有一個小孩在對他咧著嘴笑。

  「你真知錯了麼?」

  皇帝的大掌虛虛落在他面頰上,陳郁真睫毛顫了顫。

  「陳郁真。朕已經不相信你了,你總是用好聽的話來騙朕,把朕騙的心軟,在朕最甜蜜的時候,再狠狠往朕心裡插一刀。」

  「……」

  「你知道當日陳玄素告密那天,朕多麼憤怒麼?」

  「……」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眼睛赤紅一片,他垂在兩側的手腕青筋綻出,那力氣甚至能把陳郁真生生掐死在這。

  「朕給過你機會的,給過的!你自己數數,朕到底給過你多少次機會!你這樣把朕的臉面踩在腳底下,你叫朕怎能容忍!」

  陳郁真呆呆的聽著,沒有半點反應。

  他們兩個,從來都是說不到一起去。

  皇帝深深看著他,話語忽然變得柔軟,大掌在陳郁真烏黑的發頂盤旋。

  「……阿珍,再等等。」

  「現在還不夠,你只是嘗到了教訓,一旦給你機會,你還會跑,朕無法容忍。」

  一直沒有反應的陳郁真現在才抬起頭,沉默地望著皇帝。

  那眼神太過複雜,有平靜,有悲傷,還有一片死寂後的木然。

  「別這樣看朕,朕並不想這麼對你。」皇帝擋住了陳郁真的眼睛,陳郁真順從的闔上眼帘。

  「朕要等到你完全馴服,從身到心都屬於朕。永永遠遠陪在朕身邊,永生永世不會分離。」

  皇帝緩緩地鬆開手,他最後看了陳郁真一眼,轉而毫不留情的往外走。

  陳郁真意識到什麼,猛然間躥了起來,他跟著皇帝往外走,可還沒走兩步就被人推搡回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門再一次被闔上,陳郁真又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一身紅裙子的陳嬋懸在空中吐泡泡,她短短的小腿晃晃悠悠,唱著兒時的歌謠。

  陳郁真抱著雙臂,整個人靠在屋門口,木門冰涼的觸感傳來,陳郁真喃喃道:「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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