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銅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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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

  初升的日頭灑在陳府鐵翅木的牌匾上,昨夜颳了場大風,牌匾上黑漆剝落,顯得有些破敗。

  今日是『金寒案』的囚犯們被流放的日子。陳夫人等一大早就趕到直門外。

  直門外風聲嗚咽,哭聲輕不可聞。

  陳堯敗落了很多,他穿著不合制的衣裳,手腕、脖頸處被厚厚枷鎖鎖著,冷風一吹,手被凍得和紅蘿蔔似得。

  陳堯一直都是個驕傲明亮的青年,雖眼眸中總有些陰沉之氣,但一看便是世家子弟、富貴窩裡養出來的慘綠少年。可他驟然這樣落魄,陳夫人實在接受不了,洇濕了好幾方錦帕。

  孫氏訥訥站在旁邊。

  不遠處,是一架裝飾繁麗的馬車,馬車後面跟著五六架驢車,每輛車都裝的滿滿的,用青布遮蓋住。

  這些,是孫氏上路時要帶的。

  之後,每半旬通一次信。陳夫人會按時將錢糧補給送到沿途。

  陳夫人:「好孩子,以後你相公就靠你了。等到了雲南,安頓下來。你再使金銀,給他,給你自己謀劃一個好去處。」

  孫氏佝僂著肩膀,訥訥應了。

  陳夫人又和陳堯好一頓叮囑,過了好半晌,孫氏才問:「那、那日二弟說要我們在路上小心著,他、他是不是安排了人。」

  陳夫人眉毛一豎,冷下臉來:「你聽他胡謅!」

  孫氏被嚇的低下頭去,陳夫人轉而春風拂面,她道:「你膽子大些,不要怕。你出自孫家,這世上有幾個人家世比你還好?」

  孫氏羞愧極了。

  陳夫人懶得和她多說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的性子要真這麼容易改變。她的堯哥兒也不會被流放了。

  想到這裡,她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似得,倦怠道:「我給你帶上了幾個聰慧力氣大的嬤嬤,都是積年的老人。你若是有什麼拿不準的,只管問他們。孫氏,堯哥兒,娘就託付給你了。」

  孫氏慢慢嗯了一聲。

  陳夫人跟著囚犯走到了京郊外,她明白總有終須一別的時候,含著淚,冷下心腸回去。

  等到了陳府,直接軟倒在床榻上。

  周圍一片驚呼聲。

  「夫人!」「夫人!」

  陳夫人病了,病的極重。大抵平常康健的人一病起來就來勢洶洶,她纏綿病榻多日,人的心氣也沒了。

  請醫延藥。

  正堂終日是苦味。

  等正月過去,二月初,冰雪消融的時候,她才漸漸好了起來。

  這段時日,『金寒案』的影響逐漸消退,該殺的人都殺了,該流放的人也都流放了,該抄的金銀,也原原本本的回到了國庫。

  可原先鐘鳴鼎食的陳家,就這麼漸漸衰敗起來。

  長子被流放,長媳婦跟隨。他們又帶了七八房下人去。次子分家,長女入宮,而二女,早早就夭亡了。

  偌大的一個陳家,荒涼灰敗。

  沒有一點人氣兒。

  唯有地縫窗邊上那一點綠色的影子,顯示出,春天,已經來了。

  二月二

  龍抬頭。

  一大早,陳老爺就收拾齊備,換上了新裁製的衣袍,鬍子被新修剪過,準備好了許多禮物。

  站在床榻前,他問:「夫人,真的不要和我一同去麼?」

  陳夫人病已漸漸好了,但她還是懶懶地躺在床上,頭髮都沒梳,依稀可見幾根白髮。

  陳堯走了,陳玄素入宮了,她的指望是徹底沒了。

  「老爺,我就不去了。只是……若可以,就拜託他……多看顧看顧玄素吧。她一個孤女在詭譎波盪的宮中,我,實在放心不下。」

  陳老爺輕捻鬍鬚:「好,我知道了。我一定會拜託郁真,看顧我們的大姐兒。」

  集福巷裡,白姨娘一大早就在指揮下人收拾院落,準備飯菜茶水等。

  前幾日,陳郁真去人牙子那裡挑了一男一女。女的大概三四十歲,做飯的手藝著實好,聽說她本是大家奴僕,是管廚房的。可家中老爺因在『金寒案』中犯了錯,被抄家了,他們這些奴僕又被賣了一通。

  現如今多了兩個人,住的更擁擠了。他們還在思量要不要將隔壁那座同樣二進的院子賃下來,等以後小兩口成親了後居住。

  白姨娘一會就看看時辰,期盼道:「老爺不知道何時來,真是叫我好等。」

  夏嬸便是這位廚娘。她笑道:「太太不若先坐在牆角下等一會,奴才給您端個小杌子過來。」

  白姨娘臉一紅,擺了擺手。

  「別叫我太太,我是個妾室,上面還有個正頭太太呢。」

  夏嬸奉承道:「哎呦,還只是妾室。您現在獨門獨戶的住著,親兒子是探花,在朝中為官,又孝順您。未來的兒媳婦是自己的親侄女兒。哎呦,哪家的正頭太太有您過的這麼舒坦啊。」

  「等再過兩年,您有了孫子孫女,這日子,怕不是更舒坦了。」

  白姨娘連忙道:「哎,孫子孫女這話可要少說。不要給他們壓力。」

  夏嬸笑著稱是。

  又過了兩三刻鐘,吉祥在二門外叫喊:「老爺來啦!老爺來啦!」

  白姨娘一喜,整整衣袍,連忙迎上去。

  這日休沐,陳郁真睡了個昏天黑地。

  他整日總覺得睡不夠,等醒來後,還有起床氣,冷著一張臉穿衣裳。

  又冷著臉出門,一出門恰好碰見正笑盈盈攙著陳老爺的白姨娘,兩人都是同樣的歡喜,陳郁真砰地關上了門,臉色更臭了。

  白姨娘道:「這孩子,碰見爹也不打這一聲招呼。」

  陳老爺捻著鬍鬚,笑道:「無妨,無妨。」

  陳郁真直到用飯時臉都是臭著得,他眉眼垂著,用筷子硬邦邦地戳著米飯。

  咚咚咚咚地,飯桌上所有人都望過去。

  陳老爺欲言又止。

  陳郁真恍若未見,又開始咚咚咚咚地戳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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