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油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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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見皇帝對陳玄素不在意的模樣,心中無奈極了。她又不能把女孩直接往皇帝床上送,太后倦怠地擺了擺手。

  陳玄素只好直起身來,跟隨著王嬤嬤下去。

  陳玄素下去的時候,太后還專門看了眼皇帝,看他還是八風不動的樣子,頓時死了心。

  罷了,罷了,自己已經做了當娘的本分。皇帝不喜歡就算了,日後等他遇到自己喜歡的再說吧。反正太后不樂意操心皇帝的床上事了。

  疲倦湧上心頭,太后道:「陳大人,你陪皇帝說說話吧。瑞哥兒,你跟我過來,咱們娘倆說說心裡話。」

  小廣王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陳郁真,磨磨蹭蹭跟著太后去了。

  太后和小廣王一走,殿內頓時空蕩了許多,躲在帳簾後的陳郁真頓時顯眼起來。

  皇帝沒看他,自顧自地盤腿坐在炕邊上。幾個小宮女飛快的端上炕桌,沒過一會兒,一整套和田白玉茶盞就擺了上來。

  茶杯小小地,極其精緻靈巧,上面繪製著梅花圖案,十分應景。

  陳郁真坐在炕沿邊上。二人一時相對無言。

  劉喜端著茶壺給皇帝和陳郁真倒茶,幽綠茶水被盛在和田玉茶杯里,茶香氤氳,水汽蒸騰,將分坐炕邊的二人隔開,看不清對方的輪廓。

  男人大掌握著茶杯,幽暗的目光注視面前的晃蕩的水液。

  「這是六安香片泡出來的茶,不知你是否喝的慣。」

  陳郁真輕輕抿了一口。他眼睫垂下:「喝的慣。」

  自上次一別,這次是二人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裡。兩人面色都十分平靜,仿佛上次隱含著殺意的爭論不存在一般,但他們誰都知道,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他們中間。

  穩穩地將他們分成兩端,再也不是從前的放鬆閒適的模樣。

  陳郁真肩背繃緊,平靜面目是清冷疏離的雙眸。皇帝眼瞳從他身上掃過,復又垂下。

  皇帝手掌不知何時攥緊,青筋爆出。

  過了好久,直待茶水變涼,他才慢慢鬆開。

  「二月初朕要去太學講史,講義你準備好了麼?還有小廣王已被過繼數月,其下又有數位近支皇室誕生,《玉牒》是否更正好宗室成員生卒、封爵信息。」皇帝問起了政事。

  陳郁真一板一眼地答:

  「回聖上,經筵中要講的《大學衍義》臣已經寫好了,只是尚未交給翰林學士查看。至於《玉牒》,前幾日剛更正過一次。恰逢涼郡王的次子降生,已經添了上去。還有臣最近幾月正在收集民間資料如《古今譚概》等供翰林院參考。」

  兩個人此刻完完全全就是君臣。

  而且是完全不熟的君臣。

  皇帝道:「《古今譚概》還罷了,《大學衍義》要儘快讓翰林學士查看修改。」

  「是。」

  這話說完,殿內又陷入片刻的寂靜。

  陳郁真站直,他柔軟的髮絲垂在臉頰兩側,清冷的眼眸被遮蓋住,一瞬間顯得他有幾分乖巧。

  皇帝此刻終於能正大光明的打量他。

  陳郁真眉目疏淡,安靜專注,氣質飄逸,衣擺如雲。他這麼看過去,完全是富貴窩裡養出的清冷矜貴的世家貴公子。

  那雙清淺的眼眸,被收斂在濃密鴉睫下,宛若水晶般剔透,平靜專注,像浸泡在水裡的珍珠,清冷瑩潤,輕輕一眨就蕩漾起瀲灩水光。

  陳郁真道:「已近黃昏了,臣也該告退了。」

  皇帝沉默片刻。他望著垂首安靜的那人,手掌不知何時又被攥緊,大紅織金坐墊上錦緞被捏皺,捏散。上面的比翼鴛鴦紋再也看不清。

  而那人依舊在平靜等著。

  「去吧。」

  皇帝嗓音低沉。

  他說:「這麼晚了,你未婚妻怕是要等急了。」

  平靜的聲音下,是令人窒息的森然可怖。

  陳郁真行禮,轉身離去。

  殿內鋪設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聲音悶悶地。悶悶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宮人們掀開帘子,青袍青年就要踏出門去。

  「婚期訂好了嗎?」

  背後忽然響起一道低啞的嗓音,像是在刀尖上磨過,嘶啞滾燙。


  陳郁真低聲說:「訂好了。」

  他嗓音清淡,讓人想起在石縫中流過的泉水。

  皇帝垂下雙目,高挺的眉目鼻樑隱入黑暗中,眉眼冷峻,安靜地令人心裡發慌。

  四周一片寂靜,唯有茶水水霧蒸騰,模糊了皇帝一瞬間猙獰的面孔。

  他問:「是什麼時候的婚期?」

  陳郁真答:「三月初八。」

  三月初八,不過兩月了。

  還不到兩個月,他就要成婚。他就要成為別人的丈夫,成為別人的依靠。他們會耳鬢廝磨,他們會翻雲覆雨,他們會是世人眼裡天造地設的一對。

  妻者,齊也。她會是全天底下最有資格和她並肩的人。

  他們會穿上大紅的喜服,拜堂、成親。

  所有人都會祝福他們。

  那一瞬間,皇帝幾乎要無法掩飾自己的暴怒,洶湧的殺意在他心間跳躍,皇帝眸光血紅一片,底下大紅織金坐墊要被他扣爛。

  男人沉沉呼出一口氣來,他竭力將目光從面前無知無覺、清冷俊秀的青袍身影上移開。

  「……出去吧。」

  陳郁真雖有些疑惑,但還是依言離去。

  待人徹底在視線中消失,暴怒的皇帝終於壓抑不住,他騰一下從炕邊上坐起來。

  上好的名貴瓷器被狠狠投擲到地上,滾燙的茶水潑灑了一地,地毯上全都是和田玉茶盞的碎片,一片混亂。

  宮人們不知發生了何事,惶恐茫然地跪在地上。

  皇帝胸口憤怒越來越烈,他按在炕桌上,恨不得提刀親手殺了這對姦夫淫婦。

  哈,好一對表兄表妹啊。

  劉喜也惶惶然地跪下,他知道的最多,也什麼都不敢說。皇帝如此暴怒,他拼命的蜷縮自己的身影,生怕被皇帝注意到。

  「劉喜。」

  劉喜身子一顫,伏趴在地上,連碎瓷片扎到自己的手都不知道。

  「你見過陳郁真表妹嗎!?」

  「……見過。」

  「長相如何?」

  劉喜吞了吞口水,艱難道:

  「……頗有姿色。」

  上首皇帝嗬嗬笑了出來,他胸腔悶悶地,像有一把鐵錘,重重敲在他胸膛之上。

  熾熱的殺意仿若潮水,經久不息。

  皇帝從來沒有這麼討厭過一個人,明明素昧平生,皇帝卻直覺一定是她勾引了陳郁真。

  殺了她。

  殺了她。

  殺了她。

  皇帝閉上雙眸,過了許久許久,那股濃烈的恨意才消失殆盡。

  克制。

  ……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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