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朽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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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三刻

  晨光熹微,天邊一抹魚肚白。宮城籠罩在一層寒霜下,往來宮人行步匆匆,神情嚴肅。

  兩儀殿屋檐下,一串風鈴輕輕搖晃。

  內閣、三省六部、大理寺、通政使司、都察院等官員端正肅穆,著官服,在偏殿等候。陳郁真一身青色官袍,坐在翰林學士身旁,他們這一片都是翰林院的人。

  按照慣例,每年年初各部院的官員將由長官帶領著去皇帝面前述職。許多年輕官員都期盼著這一天,好去皇帝面前露露臉。歷來也有很多閣老就是這麼從一眾官員中脫穎而出的。

  兩儀殿這裡有四五個偏殿,擠擠攘攘地,全都是人。他們翰林院地位高超,有儲相之稱,誰都要給幾分面子。除了內閣,第一個進去的就是他們。

  都察院有個紅袍官員笑道:「王大人,一會恐怕就該您們進去了吧。哎呦,我們都察院不行,我腰酸背痛的,還不知要干坐這多久。」

  翰林學士聞言笑開了花,他最為得意的就是在翰林院為官。

  清貴、清貴。就算是閣老也得給他幾分薄面。

  他拱手,略帶些矜持道:「是,每年除了內閣外,就是我們翰林院最前了。排前面好啊,聖上還樂意多說幾句。若是排在後面,聖上看過那麼多人,恐怕都記不住臉。」

  他見面前都察院官員臉色不好,忙找補道:「不過都察院最為清正,大人又是二品,何須在乎多等這一會呢。」

  都察院官員這才喜笑顏開。

  他不由看向翰林學士背後的俊秀青年,其長相格外引人注目,在這一群老頭子裡面堪稱鶴立雞群。

  探花出身,何等矜貴風流啊。

  以後前程更是不可限量。

  「江山代有才人出,等這些年輕人出山,怕不是把我們這些老不死地拍在沙灘上嘍。」

  陳郁真拱手回禮。

  翰林學士連忙道:「他年紀還小,沉不住氣。大人別太誇他了。免得讓他得意。」

  都察院官員正要說,卻見眾人都齊齊往殿門處望去。

  劉喜公公緩步入內,他環顧一圈,殿內頓時失聲。眾人面露期待。

  而翰林院學士早已整整衣袍,準備站起。

  「請,戶部尚書、左右侍郎、郎中、員外郎主事等並十三清吏司、四科民科、度支科、金科、倉科、下設照磨所、廣盈庫等官員入內。」

  唰一下,目光全都集中到翰林學士臉上,他臉漲得通紅,尷尬地坐下去。

  戶部尚書大馬金刀地站起,他向諸位拱手,施施然帶著戶部眾官員去了。

  陳堯在人群中,對陳郁真挑眉笑。

  待他們走後,人群小聲討論。翰林學士臉皮發燙,恨不得躲進地縫裡。

  都察院官員安慰道:「今年戶部奉命督查夏稅、秋糧。年初三省大旱,戶部官員還在計算地方稅糧以及賑災事宜。聖上對此關心地緊,先叫他們也是理所應當。」

  翰林學士勉強安下神來。

  可等下一次,叫去的也不是翰林院。

  殿內越發空蕩,日光漸漸明亮。翰林學士如坐針氈。

  周圍人竊竊私語,無數疑惑、探究的目光掃過來。翰林院的人都發現了不對,垂頭喪氣地。

  「請翰林院學士、翰林院編修、庶吉士等入殿覲見!」

  一道聲音傳來,宛若天籟。

  翰林學士忙起身,帶著翰林院官員們上前。他們位次排在中間,好歹……不算太丟臉。

  他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前方有何等著自己。

  陳郁真落在人群後方,最後一個進殿。

  繞過山水雕紋屏風,七八張椅子呈拱形環繞。皇帝端坐在烏木七屏卷書式扶手椅上,中間用一張書案隔開。

  書案上文書奏摺滿滿當當,皇帝垂眸翻著,並沒有抬頭看來人。

  直到請安叩頭的聲音傳來,他才冷淡道:「起來吧。」

  小內侍們飛快給他們換茶倒茶。眾人品階不高,在皇帝面前放不開,訥訥極了。

  「不必拘禮。王大人,近來公中事忙麼?」皇帝語氣溫和。

  翰林學士忙想站起身來回話,又被皇帝示意坐下。他激動道:「回聖上,今年比往年事多了些。除去日常的制誥、史冊、文翰之事,臣還率領眾官員重修《會典》。」


  皇帝稱讚。

  此後,皇帝還問了數個問題,翰林學士都一一回答。皇帝語氣溫和,神態專注。翰林院悄悄放下了心,覺得次序雖然變了,但聖心並沒有變。

  翰林學士結束問答之後,便是侍讀、侍講學士。

  依舊是詢問許多問題。甚至一向冰冷的皇帝還詢問了侍讀家中老母身體如何,得到了不太好的回答後,另特賜了兩株百年人參。

  侍讀感動的無可復加,連連叩首。

  皇帝暖言安慰,言多為國盡忠便是。

  一時之間,殿內歡快極了,來之前的愁眉苦臉一掃而盡。

  按照官職次序,皇帝一一問過。每個都問得很詳細。等到了陳郁真時,皇帝含笑的眸光極其自然地落到他身上,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依舊是極溫和地問:「朕聽聞探花郎今日也在修習《會典》,不知感受如何?」

  陳郁真低下頭,回答。

  他們二人,一個如常的問,一個如常的回答。

  皇帝如常的問了三兩個問題,然後如常的將目光投到下一個人身上。

  就好像天底下最最最普通的君臣。

  皇帝的疏離很明顯,從不讓他面聖、到因為他,整個翰林院面聖時間都被押後、最後到尋常君臣敘話。陳郁真心思細膩敏感,他很快察覺到皇帝的意思。

  昔日友好信重的皇帝消失不見,變成了如出一轍的、長著同樣面孔的皇帝。

  他們雙方都回退到自己該有的位置。

  君臣,也只能是君臣。

  陳郁真低著頭,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他手指略有些顫抖。

  他只是有點傷心而已。

  他最後看了一眼台上皇帝冷峻深刻的面孔。男人還在同另一人講著話,和剛才是同出一轍的溫和。

  陳郁真最後看了他一眼。

  接著,便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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