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冷鼠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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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郁真正耐心聽趙顯說話。四周卻陡然一靜。

  陳郁真後知後覺地瞥過頭去,只見劉喜托著個紅漆描金的梅花托盤過來,托盤之上是一壺琉璃酒壺。

  劉喜勉強笑道:「小陳大人,聖上賜酒。」

  轟地一聲,周圍都炸開了,許多老大人們都用略帶艷羨嫉妒的眼神看陳郁真。陳郁真卻遲疑道:「謝聖上隆恩,臣不勝酒力,若是喝不完……」

  劉喜自然接上:「這是聖上賜酒,您必須全部喝掉。」

  老大人們猝然色變,驚疑不定。一時不知道是賞賜還是懲罰了。

  陳郁真平靜拱手:「謝公公。」

  待劉喜走後,趙顯皺緊了眉:「這麼多,你怎么喝得完?聖上怎麼忽然來這麼一個賞賜?」

  陳郁真說了聲不知道。

  心中卻想起,上次也是皇帝興致頗好,叫他去陪他飲酒。既然是皇帝的命令,沒什麼可說的,喝就是。

  皇帝在大宴進行一多半後便離開了。男人逕自前往後殿,他坐在紅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上。面前銅鏡暈黃,照亮男人儀容不凡的面孔。

  內侍們將一架金琺瑯九桃薰爐搬過來,輕輕脫下皇帝外衣,小心烘掉氣味。

  男人閉上雙目,狹長的眉骨沉重地壓下來,仿佛隱在暗影中。身側金琺瑯九桃薰爐發出溶溶微光。給皇帝打了層金邊,好似有碎金在其深刻五官上遊動。

  內侍小心動作,屏聲靜息,殿內一時寂靜可聞。

  「將他帶過來吧。」

  皇帝聲音低啞,帶著令人窒息的欲望。

  劉喜停頓一下,慢慢道了一句『是』。

  端儀殿大宴已至尾聲,人群游魚一般出了殿。紅紫交雜。

  陳郁真已經倒在了案上,閉上眸沉重地呼吸。他臉頰緋紅,濃濃熱氣吐出來。趙顯在旁邊,預備將他抱起帶回去。

  劉喜連忙上前笑道:「趙大人,您回去吧。小陳大人由咱家來安置。」

  趙顯無所謂的擺擺手,他正躊躇滿志,掂量著如何下手將陳郁真抱起來:「謝謝公公,不過不用您操心了,我來帶他回去就成。」

  說著,趙顯已經找好角度,預備下手,膝蓋都已經彎下去了。

  劉喜忽然鑽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道:「趙大人,您回去吧。小陳大人,就由咱家來安置。」

  一模一樣的話,語氣卻陡然轉厲。

  趙顯愣了一瞬。

  劉喜卻又笑成了一朵花,仿佛剛剛的疾言厲色是錯覺。

  「趙大人。聖上吩咐了,若有醉酒的官員,皆可在宮中暫住一晚,天亮就可出去。您看看,咱家順手將小陳大人安置在偏殿休息,也省的您到處奔波,不更好麼?難不成您還不放心咱家,覺得咱家辦事不力,唐突了陳大人?!」

  一段話,從溫柔可親到疾風暴雨,後面,甚至可以稱之為指責了。

  他們面前形成了空地,經過的人都好奇地打量他們。

  趙顯悻悻地收回手,見有小內侍扶起另一個醉酒的官員往偏殿去,這才放下防備。

  他拱手,低聲笑道:「是下官莽撞了,公公請。」

  劉喜輕哼一聲,早就準備好的內侍們衝上前,躡手躡腳地將小陳大人背好。

  趙顯撓了撓頭,看著陳郁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嘆氣道:「走了。」

  宮人們穿過前殿,來到皇帝寢殿。自到了這裡,他們神色變得木然,仿佛不是個人,而是個工具。

  關於為何將前朝官員馱到皇帝寢殿,他們一句話不敢說,更不敢問。

  在這件事上,就連大太監劉喜,都沒有任何置喙的資格。

  健壯太監本想將陳郁真擱在榻上,劉喜勃然色變,低聲斥道:「放椅上!」

  太監喏喏,小心地將陳郁真扶到床榻邊那張黑漆鋪猩猩紅坐墊的玫瑰椅上。陳郁真睡得安穩,這一番動作他並沒有醒。

  劉喜嘆了口氣,心想:「小陳大人,我能幫你的只有這麼多了,剩下的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門扉響動,劉喜連忙垂下頭去。

  一個高大男人悄無聲息地踏過門檻,他目光幽暗,一眼就定在了椅邊正醉得昏沉的那位俊秀青年身上。


  黑金鞋履一步步踩著織金紅地毯走過來,發出沉悶的聲響,明明聲音不大,卻宛若敲打在人的心上。

  皇帝直直的走過來,居高臨下的往下睨著陳郁真。

  探花郎伏在紫漆描金山水紋香几上,香幾整體呈深色,他骨節分明的手攀在邊緣,是驚心動魄的白。指尖修長,宛若白玉,那延伸出去的弧度,柔軟,剛勁。指腹上還帶著繭子。

  視線往下划過,陳郁真清冷疏離的面孔側著,常年冰冷的眸子也深深閉上,陷入了悠長的夢境中。唯有長睫輕輕顫動,隨著主人呼吸擺動。

  皇帝伏下身,幽暗冰冷的眸光死死盯著他。

  可他一矮下身,那股混合著酒香、皂角香的濃鬱氣味撲面而來。皇帝目光不可避免地定在他裸露的脖頸上。

  白皙,光滑,細嫩。

  皇帝伸出手,他看著自己寬大粗糙的手掌,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那黑沉壓抑的欲望就要將他壓沒,皇帝眼睛泛紅,他恨不得立馬就要把眼前人攬在自己懷裡,肆意親吻,肆意揉搓。

  窗外狂風大作,窗內寂靜的嚇人。

  無數暗欲從中涌動,皇帝手上青筋爆出,眸光堪稱陰鷙。他腦中無數風暴在醞釀,一個又一個殘忍念頭湧現,又被皇帝狠狠按下下去。

  而陳郁真卻睡得很安然。

  他眉目舒展,烏黑長髮流水一般傾瀉下去。臉頰白皙粉嫩,椅背堅硬,甚至他扭動一番,尋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睡下了。睡著的他沒有平時的清冷疏離,好似不像那雪山上的白蓮,而是開在平地里的海棠,美麗醉人。

  皇帝眼眸撕出陰暗的底色。大掌虛虛停在少年秀美面頰上,猝然收回。

  皇帝閉上雙眼,嗓音是變了調的喑啞,聽著無端令人心底一顫。

  「扶他……去隔壁休息。」

  劉喜一喜,聲音揚起來:「是。」

  皇帝側著頭,看著探花郎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氣來。

  這一晚,皇帝睡得並不好。

  殿外梆子聲響過,殿內幽暗,不聞一點聲響,皇帝睜開眼睛,面前是垂下的帳簾,層層疊疊,其上饕餮白虎鏽紋栩栩如生,猙獰可怖。

  皇帝心底卻醞釀著更可怖的想法。

  他坐直往外看去,目光幽暗。

  仿佛透過層層帷幕與屏風,看到了那個安然睡下的恬淡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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