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乳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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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儀殿

  錯金螭獸香爐香味裊裊,茶花小几上大荷葉式粉彩牡丹紋瓷瓶里臘梅嬌艷欲滴。

  整座大殿端莊肅穆之餘又有幾分艷氣。

  鐵梨象紋翹頭案上湖筆、墨錠、宣紙、端硯等擺放地整齊。紙上已寫了密密麻麻的草書,力透紙背。男人將御筆擱置下,從旁拿過乾淨錦帕仔細擦拭手掌。

  「誰求見。」

  劉喜低下頭:「是陳郁真陳大人。」

  不知為何,上方動作好像停滯了半晌。緊接著,皇帝將手帕扔下來,語氣淡淡:

  「叫他進來。」

  劉喜稱諾,連忙出去宣召。

  皇帝倚靠在紅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上,金黃織金五色團龍紋袍衫在光下反射出光彩,翠綠扳指被輕輕撥動。

  門扉輕輕響動。

  柔軟地毯上凹陷了一小塊,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頓在案下。

  衣衫摩擦,來人在自己面前跪下,聲音清越:

  「臣陳郁真,叩見吾皇。」

  皇帝往下看去,面前少年俊秀清冷,色如春花,眸若點漆。他依舊穿著那身半新不舊的青色官袍。整個人像是地里的水蔥似的,看著朝氣蓬勃極了。

  與以往不同的事,這次陳郁真沒有之前的疏離,反而眼眸盈盈如水,與被浸透過地珍珠一般,看著皇帝的目光帶了些濡慕之意。

  濡慕,皇帝咂摸著這兩個詞,狹長的眉挑了起來。

  他幽深目光從探花郎清麗面上掃過,「起來罷。」

  陳郁真站了起來。

  面前的皇帝高大、威嚴,冷峻。陳郁真不由神往。

  前幾次陳郁真面聖,皇帝都面帶笑意,親自將他扶起。這次卻冷冷地。陳郁真自知上次冒進,得罪了皇帝,並不敢多言。

  但這樣情況下,皇帝竟然還如此體貼眷顧,幫他分家,解他燃眉之急。陳郁真並非不知好歹之人,特地來謝恩。

  他情真意切道:「昨日陳大人回去後,我們就分家了。臣與姨娘,已經另賃了一間房屋,獨自居住。臣知道,若不是聖上命令,臣不會這麼輕易就能脫身……聖上隆恩,臣無以報答。唯有兢兢業業、恪盡職守,盡心教導小廣王殿下。」

  陳郁真長了一雙含情眼。

  平常那雙眼睛都是凌厲地、冰冷地、疏離地。他性子清冷,生人勿近。好像高山之上的一朵雪蓮,又好像清冷謫仙,高居天上。

  可當那雙含情眼盈盈望著一個人,目不轉睛地看著,表情帶著羞赧。這樣長久而認真的注視,會讓被注視的人仿佛泡在熱騰騰的溫泉里。

  皇帝眼眸更加幽深。他面上表情好像變化了一些,又好像沒變化。

  男人道:「朕不過想起來,隨口吩咐下去而已。你不用太過在意。」

  他語氣一如既往的冷淡,翠綠的扳指不緊不慢地旋轉。男人側臉冷硬,不知怎麼低下頭去,去翻他寫的那些書稿。陳郁真的那番話好像在他心田裡沒掀開任何波瀾。

  陳郁真:「於聖上是舉手之勞,與臣卻是沒齒難忘。聖上寬宏大量,臣感激涕零。」

  皇帝深邃眸光從探花郎身上划過,他認真地翻閱自己的書稿,聚精會神。一頁一頁宣紙翻過,上面字體遒勁有力、力透紙背。骨骼精美,形容難忘。皇帝好似將身側的人完全忽視。

  全神貫注地翻看紙張。

  「聖上也寫顏麼?」

  身側冷不丁出現聲音。陳郁真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皇帝身側,

  離得太近,皇帝轉身時停滯一瞬,陳郁真那清麗完美不似真人的面孔出現在他面前,漂亮地驚心動魄。任誰面前猝然出現這張面孔前,下意識地也會止住呼吸。

  皇帝能清晰地看見他根根分明、濃密纖長的睫毛。往下再是挺直的鼻樑,紅潤的嘴唇……以及白皙精緻的脖頸。

  他眼眸亮晶晶地,望著筆稿,神情滿是驚嘆。

  「臣臨摹過顏真卿的筆貼,可惜練了幾年,總是不得其法。可聖上筆走龍蛇,結構精美,已有顏體『中鋒用筆、橫輕豎直、蠶頭燕尾』的特點。」

  「如這個『國』字,結構方正端莊,重心平穩,布局嚴謹。再如這個『門』字,傳統楷書略微拘謹,而顏體中宮寬綽,四周形密,外緊內松,左右舒展,極具張力。」


  「哦?」皇帝眸光停頓在陳郁真臉上。

  陳郁真:「聖上寫的極好。」他驚嘆不已。

  陳郁真好像天生就有愛人的能力。他從不吝嗇表達自己的愛。

  他喜歡小廣王,他就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對小廣王的喜歡。在原則之內縱容他、偏袒他,為他極盡謀劃。他愛護白姨娘,為了不讓白姨娘在皇帝面前戰戰兢兢,他敢冒著得罪皇帝的風險,提前離開。

  現在,他對皇帝感激涕零,他就毫不掩飾地誇讚皇帝。一點也不怕被人認為是溜須拍馬、阿諛奉承之輩。他又是探花出身,才華無可匹敵。他的話,他的誇讚更讓人心悅誠服、心滿意足。

  皇帝喉嚨滾動,他盯著面前探花郎。

  「真的寫的這麼好麼?」

  嗓音沙啞,聲音低沉。

  「聖上寫的極好。」陳郁真毫不猶豫道。

  皇帝從書案上拿過一根狼毫筆,在陳郁真驚訝地目光下遞給他:「你寫一頁字,給朕看看。」

  陳郁真從墨玉獸首硯台上蘸取墨汁,他思量片刻,從紙上下筆。

  鐵梨象紋翹頭案高約五尺,坐著正好下筆,陳郁真站著,他只好彎著腰。

  他捏著筆,認真書寫。那青色官袍垂下,勾勒出他纖細的腰身,極細極薄,輕輕一撈仿佛就能到人的懷裡。

  盈盈一握,不外如是。

  皇帝捏著半盞茶水,忽而飲了一口。

  他倚靠在紅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上,從男人角度,正好將陳郁真整個姿勢收入眼下。陳郁真寫的認真,白玉麵皮秀美清麗。

  小半刻鐘後,陳郁真終於寫好。

  伏在案上,腰部不由有些腫痛。他直起身來,捏起薄薄紙張。現在這張紙已經被寫的密密麻麻,滿滿當當。他默地是顏真卿晚年作品《麻姑山仙壇記》。這是個碑刻,陳郁真小的時候曾認真臨摹過。後來因專心科舉,逐漸荒廢了。

  這篇雜記他前面寫的略有些不如意,後面因為熟練,倒好了一些。

  皇帝認真端詳這篇文章,評價道:「漸入佳境。」

  陳郁真也是這麼認為的。他從皇帝手裡接過紙張,準備拿回去再好好看看,重新練習。

  可就在這時,他猝然張開眼睛,驚訝地望向皇帝。

  粗糙指腹忽而在陳郁真面頰上重重碾過,粗糲的觸感讓他心中一驚,冰涼扳指蹭過他面頰,一下子火熱、冰冷交替。

  皇帝目光幽深,他仿佛隨意而為。又重重碾過幾下,方收回手去。

  男人眼睛抬起來:

  「怎麼墨汁弄到了臉上?」

  聲音冷淡,但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親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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