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杏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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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府,偏院

  陳郁真坐在窗下,翻著一本雜記,表情恬淡。

  日頭落在西邊,大片金黃色的日光透過花窗射進來,照耀在陳郁真纖長挺翹的睫毛上。

  他隨意翻過一頁書,表情專注。那托住書頁的手指,白皙,骨節分明,如同上好的美玉。

  白姨娘在炕桌旁描花樣子,底下還有兩個剛留頭的小丫鬟陪著她。三個人盯著陳郁真說了好一會子話,方痴痴地笑了。

  吉祥從屋外走過來,他古怪道:「二公子,三姑娘和玉如姨娘到了。說來探望您。」

  話音剛落下,白姨娘和小丫鬟們面面相覷。三姑娘一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別說陳郁真病了,就算她親哥陳堯死了,三姑娘眼睛也不帶眨地,如今怎麼忽然來了……

  而那玉如姨娘,就更奇怪了。她是長兄陳堯的妾室,囿於禮教,怎麼都不應該去兄弟屋裡吧。

  唯有陳郁真比較平靜。

  他放下書本,淡聲道:「請她們進來吧。」

  沒一會,兩位年輕女子聯袂而來。陳三姑娘目光平直,而那玉如不住打量屋子,待掀簾而入後,更是直接將目光放到陳郁真面上,大膽極了。

  陳三姑娘身後的丫鬟捧著一個托盤上前,她道:「前幾日是蟬妹妹忌日。妹妹不才,做了幾枚荷包,又從大師那裡請了幾本帖文,二哥若有空的話,就替妹妹燒了吧。」

  她語氣略微快了些:「蟬妹妹去時,我才七歲。我們幼時玩的極好。我記得那日,是我先在湖裡發現的她……後來,我連續做了半年的噩夢。一晃眼十年過去了,她的樣子我也快忘記了……」

  「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陳三姑娘閉上眼睛,痛苦道:「我想把她忘了。二哥,你也忘了吧。」

  陳郁真摩挲荷包表面精緻的紋路,他難得正眼看這個妹妹。

  「多謝你。」

  「外面雪寒風急,三姑娘出去時帶個手爐罷。」

  陳三姑娘嗯了一聲,便立在一旁。眾人便都把目光放到玉如臉上。

  玉如這才依依不捨從陳郁真臉上移開,她從袖口處拿出來一個方子,親自遞到陳郁真手上。

  嗓音輕柔靡麗:「昔日奴家做瘦馬時,院裡有姐妹身子病弱,懼寒怕冷,當時州府有名的大夫就給了一個方子。後來用了,果然極好。如今,奴家也把這方子給大人……」

  「只盼著大人早日恢復。」

  玉如送過方子,知禮地便往後退了幾步。眾人覺得有些怪,但說不出哪裡怪。

  話畢,白姨娘親自送二女出去。

  回來時,便見陳郁真托著下巴,懶散的樣子。他閒閒地翻過一頁,目光悠長平靜。而在他的腳下,赫然是一地紙灰。

  依稀可見上面藥方字樣。

  -

  再休養幾日後,陳郁真終於病好如初。

  天氣也終於放晴。昨日下了厚厚的雪,白澄澄地,陽光灑在上面,波光粼粼,金黃閃爍。

  他本就畏冷,身上裹了里三層外三層。手裡還放著個暖融融的手爐。如此,白姨娘才放心地放他離去。

  到了昭慶殿,小廣王歡喜地不得了。小孩蜜蜂一樣圍著他來迴轉悠,親親密密地說我想你了,特別會撒嬌。

  陳郁真帶著他讀了會書,等休息的時候,小廣王便提出想去釣魚。

  「我讓內侍看了!內湖上都結了厚厚一層冰,只要我將冰面打開一個缺口,那些魚都會爭相湧出水面!」

  小孩子眼睛眨呀眨,「師父父,陪我去釣魚好不好。」

  陳郁真抱著手爐,堅決拒絕。

  「不去。」

  他衣袍被人拉了拉,小廣王眨眨眼睛:「求你了,好嘛,好嘛。」

  陳郁真冷淡地望著他。

  -

  「所以他還是去了?」皇帝問。

  劉喜笑著點頭:「小廣王撒嬌賣痴的功夫到家,陳大人若是不同意,恐怕小廣王能磨他到早上。」

  皇帝卻笑著道:「他這人,心軟。旁人一撒嬌,他就不堅定了。」

  隨即斥責道:「瑞哥也太任性了。陳卿好不容易好全,他還要拉著他去冰面待著。」


  「那奴才把陳大人帶回來?」劉喜問。

  皇帝掃過書案,見今日朝政皆處理完成,他輕掃袍袖,高大的身體直起來,信步往外走:

  「走吧,咱們去看看。」

  劉喜哎了一聲,忙小跑跟上。

  皇城西北角有一片大湖,外引活水而來。湖水面種著荷花,蘆葦,內里投放了許多魚苗,供貴人們賞魚玩樂。

  如今水面上結了厚厚一層冰,枯枝縱橫,看著有幾分蕭瑟之感。

  小廣王帶著一群小內侍們在冰面上敲敲打打,看著興奮極了。湖面上已經被他們鑿出來一個小坑,空氣湧入,水面涌動著許多肥美大魚。

  小廣王挽起袖子,掏起魚簍就想干。他身側老嬤嬤如臨大敵,蒼老的手護在小廣王稚嫩的雙臂旁,生怕他掉下去。

  不遠處水榭,宮人們看到來人紛紛跪了下去,皇帝從中踏過去,端的是龍章鳳姿、雍容華貴。繡著五龍團紋的金黃下擺輕輕浮動。

  水榭中一片寂靜。

  劉喜在前面引路,皇帝徑直跟在後面。他步伐有些快,面目冷峻,細看竟能從那寒潭似地眸子看出一分急切來。

  終於,到了臨湖的那間暖閣,面前就是厚重的織金緙絲大紅氈簾,劉喜袖手立在身側。

  皇帝掀開了氈簾,他隨意一掃,冷凝的目光就定在靠窗的那人身上。

  陳郁真今日依舊穿著他那身半新不舊的藍白色官袍,他坐在窗前,手裡抱著個茶盞,暖暖的白氣融起來,模糊了他俊秀的輪廓。

  他似乎在發呆。

  瑩潤疏離的眸子徐徐張開,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安靜秀美,仿佛被掛在壁畫上,遙不可及。

  皇帝輕咳一聲。

  陳郁真立馬回過神來。他注意到面前的皇帝,驚訝極了。放下茶盞,起身站起來,在皇帝面前跪下。

  「臣,陳郁真,參見聖上。」

  皇帝上前兩步,一雙溫暖的大掌托著他的雙臂,隔著衣衫,那股重重的力道將他攙扶起來。

  陳郁真站直後,那雙手掌還未放開,皇帝在他頭頂,直直看著他,極為關切問:「冷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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