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雪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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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郁真坐的筆直,手裡抱著個暖爐。

  許是熱了些,皇帝解開了脖頸處紐扣。他問:「是哪家的千金?」

  「是臣的表妹。舅舅家的女兒。」

  「官職為何?」

  陳郁真解釋說:「不是嫡母,是臣生母白姨娘的母家。舅舅是許多年前的秀才,家中無甚積累。」

  皇帝蹙眉。他看著面前的探花郎,難得勸慰道:

  「娶妻講究門當戶對,可你與你那未婚妻,倒不相配……依朕看來,這段孽緣還是趁早斬斷的好。」

  陳郁真只是笑笑,並不接話。

  到了午間,陳郁真見時日已晚,一晚未歸,姨娘還不知多心焦,便請告退離去。

  皇帝卻道:「愛卿多留些時日罷,讓一個小廝回去告知給你家大人。」

  陳郁真聽了,這才作罷。

  午間席面是一桌子素食,配料接近於無,吃的都是食材本味。皇帝居於正席,老和尚在下手邊,陳郁真坐在更靠後的位置。

  皇帝和老和尚在討論佛法,偶爾談些道。他們談得熱烈,陳郁真沒什麼興趣。他慢吞吞地挑剔米飯,慢吞吞地夾上一筷子豆腐,再慢吞吞送進嘴裡。

  好半天,那碗尖高的米飯才下去一節。

  劉喜給皇帝布菜,看探花郎那樣子,笑道;「陳大人吃飯和個小貓似得,怪不得這麼瘦。哪像奴才,五大三粗地。」

  皇帝抽空看了陳郁真一眼。

  陳郁真長相是那種沒有爭議的漂亮,他又白,清清冷冷的。吃起飯來優雅矜貴,睫毛微微下垂,捏著筷子的手纖長白皙,漂亮極了。

  只是人好像有些有氣無力,幹什麼都不樂意似得。

  皇帝道:「吃不慣素食就別吃了。劉喜,單獨給他做些葷食。」

  老和尚欲言又止。

  佛門重地,哪能食葷呢!

  「吃的慣。」陳郁真道:「臣用飯格外慢些。」為了證明自己吃得慣,陳郁真特意夾了一大筷子青菜到自己碗裡,直將碗面蓋過去。

  他開始慢吞吞地挑青菜吃,一點一點送進去。

  等皇帝這頓飯快用完時,陳郁真還在挑剔那碗青菜,依舊是一根一根往裡送。

  偏偏他神態又是極為認真的,極為專注地看著面前的菜葉。皇帝忽然想到了草叢裡的兔子。

  「劉喜,把這盤胡蘿蔔放探花郎面前。」

  「他應該喜歡吃。」

  下午時,皇帝依然在和老和尚下棋,兩人偶爾談論幾句佛法。陳郁真便乖乖在旁邊看著。

  他有良好的看客素養,絕不多說一句話,多做一件事。

  每過一炷香,那老和尚就『哎呀』『哎呀』一頓亂叫,又想悔棋,又怪陳郁真擋了他風水,真是個臭棋簍子。

  陳郁真看多了,手有些痒痒,也想玩兩盤。

  老和尚便笑問道:「你真的,要下棋麼?」

  「和聖上……下這一盤棋。」

  他嗓音忽然變得清幽,人也變得高深莫測。老和尚仿佛還坐在這裡,又仿佛是另外一個人在和他對話。

  陳郁真無所謂地點頭。

  「落子無悔?」

  「落子無悔。」

  老和尚看著他,蒼老臉上溝壑縱橫,洋溢著奇怪的笑容。

  陳郁真坐在炕沿上,他對面是皇帝。這是他第一次和皇帝面對面坐著,男人龍章鳳姿、身量高大,面目冷峻,此刻正散漫地笑。

  他笑看著陳郁真,伸出手,在棋盤上緩緩落下一子。

  陳郁真擰眉,迅速跟了上去。

  雙方你來我回,看著焦灼極了。陳郁真面目沉鬱,緊緊盯著面前棋盤,老和尚在一旁大喊大叫,拼命指點陳郁真。廂房內只聽到老和尚振奮的聲音。

  陳郁真開始下的速度很快,可後來,越來越慢,甚至每下一子還要思量很長時間。

  皇帝始終漫不經心地,他隨意落下一子,一點思考都無。可就這漫不經心地一子,步步殺機!

  陳郁真被堵得毫無喘息之力,甚至好不容易找到了生路,才發現是皇帝設下的局。皇帝表現出來的壓制力極大,縱覽全局,讓陳郁真潰不成軍。


  這局結束的極快,甚至比老和尚輸的還快。

  陳郁真緊緊盯著棋盤,想找出破局的方法。

  老和尚笑道:「施主,你輸了。」

  陳郁真手指一顫,他忽然望向老和尚。

  老和尚雙手合十,他又重複了一遍:「施主,你輸了。」

  他說這話太篤定,太堅決。仿佛什麼既定命運的絲線,在某刻忽然交纏,怎麼都掙脫不開。

  之後,陳郁真又和皇帝下了幾局。

  無一例外,他都被殺的片甲不留。

  只有一局,陳郁真擺出玉石俱焚的架勢,和步步緊逼的皇帝相碰,皇帝迫不得已退卻。可那局大勢已去,他拼盡全力,也就得到了兩敗俱傷的結局。

  老和尚這次沒有大叫,他看著棋盤,眼睛裡出奇的沉靜。他已經很老了,鬚髮皆白,可眼眸如孩童般澄澈,迎著光,仿佛能看到萬千星海。

  他撫掌而笑,讚嘆道:

  「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又用那種很奇妙的眼神看陳郁真:「施主,你可要記住了。」

  可能是下了幾局棋的緣故,陳郁真下午總是走神,人也有些昏沉。

  他走到門外被冷風一吹,蒼白臉龐卻滾燙起來。

  剛從陳府回來的吉祥驚道:「公子!您發熱了!」

  經他這樣一提醒,陳郁真才發覺自己腳步虛浮,人也有些無力。不知怎的,他腦子一直回想老和尚說的那幾句話。

  想多了,便沉沉地,感覺呼吸不過來。

  他坐在抄手遊廊上,手指無知無覺地抓在楊木框上。劉喜得知消息,飛快趕來。

  他一看陳郁真臉上這不正常的潮紅就知他是發熱了,連忙叫人請太醫。

  陳郁真精神不濟,輕聲道:「請公公告訴聖上,我身子不適,就不過去了。今日在寺中待了一天,我也該回去了。」

  劉喜連忙應了。等下又是風風火火準備回復皇帝不提。

  且說在內室的皇帝久違有這麼暢快的時候,他眉眼都是舒展的。姿容如玉,威儀秀異。

  老和尚道:「步步緊逼,卻十分不好。」

  「……哦?」

  老和尚擺弄棋盤,他只挪動一子,整個棋盤仿佛就活了起來。

  「聖上殺伐果斷慣了,可人與人,總要留一線生機的。步步緊逼……」

  他嘴角揚起一抹笑,銳利的眼適時抬了起來。

  「……會把人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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