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王·黑暗源起(五千五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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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2年,姚伯林有三十八位兄長。

  912年,姚伯林有一位兄長。

  ......

  莊園深處,雪落無聲。

  二十七歲的平頭青年身著裁剪利落的黑呢子大衣,肩頭抖落的雪花在門廊下化成細小的水光。

  他摘下黑手套連同大衣一併遞給老管家,而後踏入客廳。

  壁爐里,柴火嗶剝作響,烈焰翻卷,橘紅色的光暈潑灑開來,將整個房間浸染成一汪暖洋。

  上身白襯衣,下身墨綠軍褲的姚伯堂,坐在沙發里,正在打電話,聽見腳步聲,他側首朝弟弟遞過去一個稍等的眼神。

  平頭青年徑直朝裡面走去,一間臥房的門恰好從里推開,走出一位三十歲左右,體態略顯豐腴的女人。

  「嫂子,小博睡了?」

  平頭青年壓低了嗓音,目光越過嫂子,望向半掩的門縫裡那團安睡的襁褓。

  「嗯,剛哄睡著。」嫂子小心翼翼地帶上房門,轉身時便忍不住絮叨起來,「大林啊,你與小雪結婚都兩年了,怎麼還不要孩子?」

  平頭青年笑了笑:「不著急,雪兒的身體不好,我正在給她調理身體。」

  嫂子瞪了他一眼,「她的身體再弱,還能難住你這位天才藥劑師?」

  「主要是心病。」平頭青年輕嘆一聲,「我老丈人是退役將官,系列基因藥劑的副作用您也清楚,壽命基本在四十五六歲。去年我丈人走了以後,雪兒就整宿整宿地失眠,飯也吃不下。」

  嫂子道:「那行吧!你跟你哥都是甩手掌柜,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往後讓小雪常來我這兒坐坐。心病不能一直悶在屋裡,我跟她做個伴,說說話,總好過她一個人在家裡發呆。」

  姚伯堂的聲音帶著笑意,從客廳內傳來,「姚罡找到了。」

  聞言,平頭青年神情大喜,快步折回客廳。

  嫂子轉身進入廚房,洗些水果招待。

  「哥,小罡真的找到了?」

  平頭青年接過姚伯堂的煙,顧不得點菸,追問道。

  「嗯。」姚伯堂吐出一口長煙,「剛傳回來的消息,伯昌兄長的兵團被百族聯盟咬碎之後,姚罡那小兔崽子一個人在雪原上走了數天。軍部發現他的時候,這小兔崽子躲在一處岩縫裡,手裡拿著半根能量棒,就剩最後一口氣吊著了。」

  半月前,姚氏嫡系當家花旦姚伯昌所率軍團遭遇百族聯盟深夜偷襲。

  姚伯昌與妻子雙雙戰死,七歲的兒子姚罡被副官帶著,拼死突破包圍圈,但副官在途中氣絕。

  七歲的姚罡就此孤身一人,靠著幾根能量棒和遍地的積雪,一路逃命跋涉,直到今天才被軍部尋回。

  平頭青年道:「哥,小博才剛剛出生,嫂子分身乏術,姚罡讓我來養吧。」

  在童年時,兄長姚伯昌沒少照顧他,兄長的遺孤,沒有交給旁人的理由。

  姚伯堂道:「行是行,但姚罡這小兔崽子,可不是省油的燈。你兩口子一個藥劑師,一個病秧子,怕是按不住他。」

  「不安生?」平頭青年皺眉道,「怎麼回事?」

  兄長姚伯昌與妻子皆是原修,常年駐守前線,連兒子也帶在身邊。

  他對這位大侄子的印象,還停留在嬰兒時期。

  「哼,那小兔崽子生下來就是超雄性格,又在一堆老兵痞子裡長大,脾氣沖得像頭小豹子。」姚伯堂擺了擺手,「算了,回頭你親眼見到姚罡後,再決定養不養的事吧。眼下還有一樁更急的事,咱們兄弟得商量一下。」

  「什麼事?」

  姚伯堂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伯林,我打算與財團聯姻。」

  「聯姻?」平頭青年騰地一下站起來,「不行!絕對不行!我們姚氏絕不能跟財團聯姻!」

  「伯林,你別著急,先聽我把話說完。」姚伯堂搓了搓臉,有些疲憊道,「前線壓力太大了,單靠我們姚氏這點家底,撐不了多少年,與財團聯姻才是唯一出路。」

  「哥,你沒去過帝國,你不知道財團派有多貪婪,更不知道財團內部風氣有多糜爛,一旦讓四大財閥進入遠東,整個軍部的意志力必會被衝垮。這事,我堅決不同意!」

  「我是不了解財團,可你了解前線嗎!」姚伯堂站起身,居高臨下的俯視弟弟,眼裡的血絲如蛛網般裂開,「伯昌兄長為什麼連姚罡都帶到前線?還不是因為他知道,只要他姚伯昌的家眷全都在前線,下面的軍心才會更穩!你以為我想聯姻嗎?那是因為我們姚氏扛不住了!」


  「你們兄弟倆這是要拆房子啊!」嫂子端著水果從廚房跑出來,橫在兩人之間,將盤子往茶几上一拍,推了一下自己的男人,「一年到頭見不著幾面,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有什麼話不能心平氣和的說?」

  此時,嬰兒的啼哭聲響起,奶媽趕忙跑了過去。

  嫂子狠狠瞪了兄弟二人一眼,轉身去往臥室。

  客廳安靜,只剩下壁爐里的火焰還在不知疲倦地跳動。

  姚伯堂率先坐回沙發。

  平頭青年跟著坐下。

  兄弟二人半晌沒有言語,都在悶頭抽菸。

  窗外的雪,下得更緊了。

  良久之後。

  姚伯堂開口道,

  「父親也不同意聯姻,原本我想跟你一起勸說父親,但看情況,一時半會你也不會改變主意,但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帝國的上三境原修數量,已經支撐不起來戰局了,而這個窟窿,以後只會越來越大。」

  「現在與四大財閥聯姻,我們姚氏能少死很多人。」

  這是姚伯堂第一次有聯姻的念頭。

  以他的戰略眼光,窺見了姚氏未來的悲慘結局。

  至於軍部會不會被四大財閥衝垮的問題,姚伯堂認為軍部可以挺得住,他也有自信可以按死四大財閥。

  旁邊。

  平頭青年沒有說話,一根煙接著一根煙抽。

  他比兄長更加了解四大財閥。

  財團派只是統稱,細分下來,每一家都是一個王國,該王國里還有諸多大小派系。

  權力與利益交織的大網,極其複雜。

  沒人懷疑家主級別的政治立場,但財閥太大了。

  軍部沒有極致的戰力震懾四大財閥,讓他們進入遠東後,或許短時間內可以緩解前線壓力,但長時間來看,這會極大削減軍部的戰鬥力,無疑是自掘墳墓。

  這不僅僅是奢靡之風的問題。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財閥流行養蠱內鬥,失敗的一方被血洗後,對於拿錢辦事的下面人來說,無非是換了一個老闆,對整個集團影響不大。

  可......兵團的一把手,是說換就能換的?

  況且,掌握財權與掌握軍權,兩者有著本質區別。

  鈔票里滋生不出來的東西,槍桿子裡能野蠻生長。

  諸多弊端,難以一一言明。

  見弟弟沉默不語,姚伯堂另起話題道,「最近在修院怎麼樣?」

  平頭青年道:「還是老樣子。」

  藥劑修院的「張姚大戰」,持續了很多年。

  搶藥草資源、搶話語權、搶學生。

  兩位超級導師,見面就掐架,是帝國9世紀權貴圈子裡,最大的焦點。

  姚伯堂突然道:「大林,你別研究解決基因藥劑副作用的項目了。你換個方向,爭取研究出一副能比基因藥劑更強的藥劑。你不是有一些成果了嗎?」

  平頭青年猛地抬頭,「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幾年裡,他一直在進行解決基因藥劑副作用的研究。當然,是解決系列基因藥劑,不是普通的基因藥劑。

  但,說來也是可笑,他在解決副作用的項目上,成果並不多,反倒是在能加持戰力的極端項目上,靈感一抓一大把,有些小靈感已經取得了成功。

  可這些研究,有違他的初心,他都封鎖了,鮮為人知。

  姚伯堂解釋道,「前段時間,我一直在想聯姻的事情,與張氏取得了聯繫。有天你應該是打了張宗望一頓,他給我打電話告狀,閒聊時,他給我說的。不過,張宗望也是有意思,告狀之餘,還讓我勸你放棄這些歪門邪道。」

  平頭青年冷哼一聲,「亂嚼舌根,回頭還得繼續揍他。」

  「那些歪門邪道,你可以繼續研究。」姚伯堂意味深長道,「遠東,不怕死人,只要死的有價值就行。」

  平頭青年低著頭,沒有回話,只是悶頭抽菸。

  ......

  七日後。

  莊園大門外。

  一對夫妻站在門外,木華如影隨形,站在遠處。


  「雪兒,我打算將姚罡收為義子。」平頭青年牽著妻子的手,柔聲道,「他是伯昌兄長的子嗣,無論他多淘氣,我也應該將他拉扯大。」

  余雪裹著羽絨服,臉頰愈發清瘦,鼻尖凍得微紅,可一雙眼睛卻亮盈盈的,盛著溫潤的笑意。

  「那姚罡就是咱們的第一個孩子了,第一次當母親,我還有些緊張。」

  平頭青年笑道:「不用緊張,聽說,姚罡是一個混小子,沒事多揍幾頓就好了。」

  「不可以的。」余雪認真道,「為人父母,不可以不負責,我會給咱們的孩子一個溫暖的家。」

  平頭青年笑了笑。

  妻子最注重家庭,是一位賢妻良母。

  不多時。

  一輛磁懸浮汽車停到門口。

  一位孩童不等別人開門,率先開門下車。

  姚罡雖然只有七歲,但與同齡人相比,壯的像是牛犢子一樣,臉上帶著凍傷與疤痕,手裡拿著軍刀,腰間別著匕首。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蠻橫勁。

  牛犢少年下車以後,抬起下巴,掃視一圈,視線在余雪身上定格,隨後一路小跑來到余雪面前,還不得其他人說話,直接跪倒在地。

  「俺親媽說了,在遠東,父親都是擺設,但母親一定要尊重,我叫姚罡,以後就是您兒子了。」

  「媽!」

  言罷,牛犢少年衝著余雪,哐哐磕了三個頭。

  余雪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有些不知所措。

  而平頭青年則是笑容滿面,誰說姚罡淘氣了,這孩子挺聰明的啊!

  「小罡,我是姚伯林,快起來了吧!」

  說著話,平頭青年便準備扶起來對方。

  但手伸到半空中,便被牛犢少年抬手打飛。

  牛犢少年抬起眼皮,斜眼看著平頭青年,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

  「你幾把就是姚伯林?聽說你連原修都不是,你也配當我爹?滾犢子!」

  言罷,姚罡看著余雪,「媽,我能起來了嗎?」

  「能...能...」

  余雪有點被鎮住了。

  姚罡攙著余雪的胳膊,往莊園內走去。

  「媽,我特別好養活,就愛吃肉,吃肉能長力氣,能殺人。」

  「以後有啥活,您直接安排給我就行。」

  「俺親媽說了,她跟俺親爹,早晚得死在前線,以後我給別人當兒子的時候,一定要對媽媽好,因為媽媽能把我養大。」

  「對了媽,我不跟你客氣,你也別跟我客氣。」

  「聽說我還沒有弟弟妹妹,我不讓您白養,以後有了弟弟妹妹,你看我怎麼照顧他們就完事了,我在前線上,已經殺了十幾個俘虜了。」

  「剛開始是俺爹拿著我的手砍的。」

  「但我發現,我砍人特別有天賦。」

  「我絕對能保護好弟弟妹妹。」

  「媽,我餓了,你給我炒兩菜唄!」

  「......」

  牛犢少年的聲音,迴蕩在空氣中。

  莊園門口。

  平頭青年還愣在原地,他僵硬的轉過腦袋,與木華對視一眼。

  後者笑的前仰後翻,「少爺,您這兒子不一般啊!」

  「去,把這小王八蛋,給我吊起來!!!」平頭青年暴跳如雷,「給老子找一條鞭子。」

  不多時。

  牛犢少年在樹上「盪鞦韆」。

  樹下。

  平頭青年拿著鞭子,指著逆子,破口大罵道,「小兔崽子,你剛才說什麼!」

  牛犢少年雙手被困住,吊在空中不停的搖晃,隨著晃動幅度越來越大,他找準時機,借著力量,抬腿一腳踹在了平頭青年的臉上。

  「姚伯林,你踏馬有種今天整死我,今天你整不死我,你是我兒子!」

  一腳得手後,牛犢少年在空中搖晃之餘,一臉獰笑,宛如吃人的惡魔。

  猝不及防被踹了一個踉蹌的平頭青年,站穩身子後,氣的肝顫,拿著鞭子就沖了過去,揮鞭教訓逆子。


  「使點勁啊!」

  「再使點勁!」

  「繼續啊!別停!」

  「......」

  旁邊,余雪看著牛犢少年,微微皺眉,「小罡,別胡鬧,他是你父親。」

  聞言。

  原本還一臉猙獰的牛犢少年,瞬間安靜了下來,連搖擺身體躲避都不躲避了,任由鞭子抽在身上,一言不發。

  寒風之中。

  父親教訓兒子,母親一臉心疼。

  木華在遠處安靜矗立。

  ......

  帝國曆910年至920年,這十年仿佛是命運之神刻意鋪開的沃土,無數嬰啼在同一片時代天空下此起彼伏。

  嬴聞道、姚半北、戴禮行、張甫、姜志權、桑慶、姚振東、萬兵韜、姚西瓜、姚天南、姜志榮、張默、姚詞、姚天熊、姚莽、姚紅海、張弘、萬圖、桑順戰、姜洪、金方、石峰......

  一個個名字宛如黑夜中的微星,開始陸續出現。

  那時,他們尚是襁褓中的粉嫩拳頭與朦朧睡眼。

  但若干年後,由這些名字彙成的時代潮聲,終將成為席捲世間的滔天巨浪

  帝國曆920年至930年,天才集訓營與軍部集訓營,群星璀璨,風起雲湧。

  每一位少年都像是從同一柄劍鞘里抽出的利刃。

  此刃雖然尚且稱不上鋒利,但揮出去時,已有了劃破長夜的呼嘯之聲。

  帝國繼「中興一代」後,再次迎來一個嶄新時代,史官們蘸滿濃墨,鄭重地寫下四個字:

  致盛一代。

  ......

  那是何等壯闊的歲月。

  長河裡的每一朵浪花都值得被後人反覆打撈,每條支流都藏著足以寫成史詩的悲歡。

  ...

  例如:

  蕭朝林的第一任妻子戰死,他抱著妻子的屍體,怒髮衝冠,仰天長嘯。多年以後,他遇到了第二任妻子,並在女兒身上,看到第一任妻子的影子,而那朵帝國玫瑰,成為了他的掌上明珠。

  ...

  例如:

  轉世的少年魔王與鄰家女孩兒愛的轟轟烈烈,這對情侶嬉笑打鬧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像兩道永不分離的墨痕,而遠處的陰影里,金焰萬氏,目光幽深。

  ...

  例如:

  姜瑩踩著高跟鞋一步步登上權力巔峰,每上一級台階,都會有無數政敵、親族的頭顱滾落,她血洗了一位又一位競爭者,最終將雙家主之位盡收囊中,從此成為盤旋在姜氏上空那條吐著信子的蛇蠍婦人,美麗而致命。

  ...

  例如:

  姚氏八子叱吒風雲,八子之首的姚罡,在諸天神墟通緝兩位聲名鵲起的盜賊,一人名為張甫,一人名為姜志權。張默與姜志榮拼命保護這兩位能力超絕的下屆隱家主,召集了一眾財團派強者,與姚氏八子展開了血拼。

  ...

  例如:戴先生名滿帝國,他穿梭於財閥貴女的宴席之間,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他笑容里藏著的秘密比任何檔案都厚重。桑慶、桑岳、戴禮行,被譽為桑氏三虎。

  ...

  例如:帝子嬴聞道隻身進入遠東,化名文道,從最底層的列兵做起,扛著軍刀與普通士卒同吃同睡,卻無人知曉這位帝子會鑄就怎樣的帝國。

  例如好多例如。

  那些故事足以大書特書,卻又被時代的洪流悄然掩埋。

  帝國眾生並行於動盪的時代天空之下。

  群星,追逐著自己眼中名為「長青」的蝴蝶,踏上了各自不同的人生軌跡。

  視角太過紛繁,難以聚焦於。

  但。

  若我們只追溯將第九帝國快推進極惡黑暗時代的始作俑者。

  那在這段歲月里,已經初露端倪。

  這二十年間。

  姚伯堂與姚伯林爆發了多次爭吵,兩人對遠東姚氏的未來走向,產生了嚴重的分歧。

  前者靠著極其耀眼的功勳,從准將、少將、中將最後問鼎上將之位。而後者靠著超絕的藥劑天賦,從藥劑修院的導師、主任、副院長直至院長(調任其他修院任職)。

  雙姚之爭,轟轟烈烈的拉開了帷幕。

  在此期間,兩人的父親姚德農戰死,姚伯堂靠著極其耀眼的功勳,準備問鼎姚氏家主與帝國軍主,但被姚伯林與姚氏「德」字輩族老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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