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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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您是打算告知他,您的身份?」

  沈沅珠點頭:「如今,已沒什麼藏著的必要了。」

  她轉頭對鋪中夥計道:「我隨你去。」

  二人相繼下樓,沈沅珠就見謝序川站在堂內,身形筆直,面容肅沉。

  在往日的謝序川身上,每每先讓人看進眼中的,是那一股少年風發之意。

  家人疼寵、出身富貴讓他眉眼之間滿是天真與驕傲。

  而如今的謝序川,眸中平靜無波,有種歷經千帆後的沉寂。

  他背脊比以往挺得更直,眉眼驕傲與天真卻是碎成齏粉,不見半分。

  再見故人,沈沅珠卻只覺陌生。

  「謝序川……」

  她開口打斷謝序川的思緒,謝序川回頭,發覺是沈沅珠時微微一愣。

  許久後,他才微微浮起一個笑容:「謝夫人。」

  從他口中聽見這稱呼,饒是沈沅珠,也有片刻分神。

  「嗯,謝公子。」

  見他不在沉湎過去,終是釋懷,沈沅珠不免為他開心。

  上京一遭,她也有所獲。

  往日過不去的溝溝坎坎,被在上京時那種許是下一瞬就要被莫名抄家、丟命的驚嚇中,一一被撫平。

  與謝序川那點子孩童過往,情仇恩怨,也都變得無足輕重。

  「我聽羅青說,你想要買織機?」

  「……」

  謝序川有些驚訝,好半晌他才反應過來:「這擷翠坊,是你的鋪子?」

  「嗯,是娘親留給我的。」

  謝序川張開口,嘴裡卻好似被人堵住了一團看不見的無形之物。

  堵得他的肺,如生出萬千細密刺針一樣疼。

  腦中閃過許多事,如謝家的耕織圖,如沈沅珠當年的句句質問,如郡王府那匹跟謝家如出一轍的織錦、以及他所做一切天真愚蠢事。

  許久許久,久到沈沅珠覺得下一瞬謝序川就要痛聲質問、哀痛落淚時,他才紅著眼道:「很厲害,跟我祖母一樣厲害。」

  湧上心頭的各種酸澀被他壓下,謝序川道:「是啊,謝家的情況你也知曉,我想重振家業,所以想買兩架織機。

  「頂尖繡娘不好尋,但尋常繡娘總是有的,有了織機和人手,假以時日,總能東山再起。」

  沈沅珠道:「的確如此。」

  「所以……」

  謝序川抬頭,眼神溫和平靜:「沈東家,你可有出售的打算?價錢好商量。您也知,謝家所需規模的花樓機並不好尋,只要你願意割愛,我可出比市價高出三成的銀子。」

  「可以。」

  沈沅珠應下的很是爽快:「我售你一台花樓機,並送一位製作花樓機的匠人師傅到你那裡半年。

  「這期間,他的工錢由你出,至於你可以從他那學到多少,我不管。」

  聞言,謝序川眼中一喜。

  可隨之而來的,是如攪海翻江般的酸與晦。

  被強壓下的根根情絲,如被用楊柳枝撣了甘露水似的,順勢絲絲縷縷地瘋涌生長。

  他垂下眼眸,遮掩在袖中的雙手,死死蜷成拳……

  「多謝……沈東家。」

  謝序川聲音喑啞,用盡力氣才說出這句話。

  「不必謝。」

  不是為他。

  「此事你找羅青就可以了……」

  趕路許久,她有些疲憊,跟羅青報過平安後,只想回家中休息。

  只是謝序川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著沈沅珠,輕聲問道:「聽聞你的鱗紋染,在斗染大會上被內廷公公看中,與集霞莊掌柜和硯淮哥一起去了上京。

  「如何,可選上皇商了?」

  「沒,不如別的商號料子好,初篩就被淘汰了。」

  「如此……好可惜,日後總有機會。」

  沈沅珠腦中突然浮現出阮馥蘭,在她面前被架走的場景。

  她微微一窒,搖搖頭:「不會再去選皇商了。」


  「為何?」

  沈沅珠停滯一瞬,才開口:「危險。」

  似是沒想過會是這個答案,謝序川一愣,隨後倒有些似懂非懂似的。

  「祖母一生所向,原是這般,當真……出人意料。」

  說完這句,二人之間沒了言語。

  沈沅珠疲累地向外看了一眼,突然發覺前方有道熟悉身影。

  「江紈素在等你,你去吧,如今天涼。」

  「嗯……」

  謝序川轉身,看向原處的江紈素,突然道:「我二人……如今挺好的。」

  「……」

  沈沅珠覷他一眼,只覺這人實在莫名其妙。

  無人開口詢問,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是想證明,他當日棄婚棄得大對特對不成?

  懶得搭理他,沈沅珠轉過頭,沉默無言。

  謝序川卻是怔怔看著江紈素的身影,又喃喃兩句:「我與她,挺好的。我們……挺好的。」

  也不知是說給自己,還是誰人聽。

  嘟囔幾句,謝序川挺直脊背,走向了江紈素。

  他出去時,謝歧正往擷翠坊來,準備接沅珠回家。

  見謝序川從鋪中出來,他腳上步子頓了兩頓。

  片刻後,衛虎就見謝歧三步並作兩步,直接邁進了鋪子。

  沈沅珠正往外走,兩人差點撞了個滿懷。

  「急匆匆的,做什麼呢?」

  謝歧道:「我剛才看見謝序川了。」

  沈沅珠勾起笑,一雙眸子笑盈盈的,「怎的,你沒看夠?」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沈沅珠笑眯眯看著他:「怎麼,怕我同他跑了?」

  「……」

  謝歧冷哼:「我是怕他還不死心。」

  「胡說什麼呢,他和江紈素好著呢。出門談生意二人都形影不離,說不得比我二人還『恩愛有加』。」

  恩愛有加四個字,被沈沅珠咬的極重。

  自從謝歧問她是否已對他愛不自知,而她說若能成功回蘇州府,就告訴他後,這人就整日歪纏個沒完。

  每天都要問上百遍……

  沈沅珠眼裡帶著揶揄,謝歧卻是訕訕一笑。

  只有他知道,謝序川與江紈素,是不可能「恩愛有加」的。

  想到苓兒那日說看見崔鬱林的話,謝歧疑惑起來,也不知是真,還是看錯。

  半晌,他拉著沈沅珠的手,撒嬌似的:「你還沒說,他到這裡來究竟是做什麼的。」

  「他想買織機。」

  「你賣給他了?」

  「嗯,不僅賣了,還送了個師傅去謝家,半年。」

  聽了這話,謝歧突然就酸了起來:「給了織機還要送個師傅,謝序川真是好命。」

  話里的酸氣兒讓沈沅珠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她嘖嘖兩聲,抬手戳著謝歧肩頭:「你當我是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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