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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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沅珠出發去姜府的時候,謝歧正揣著一支絨花小簪走進集霞莊。

  這絨花並非大鋪良匠精製,只是簡單三朵絨花並在一起,鵝黃帶粉,做成了小花苞的形狀。

  絨毛蓬鬆,圓咕隆咚的,簪身質地為銀,做工算不得很精緻。

  但不知為何謝歧瞧見的第一眼,就覺得很適合沈沅珠。

  從纏花老嫗那買來的時候,聽見老嫗誇讚他愛妻護子,讓謝歧心頭萬分熨帖。

  一支絨花小簪不過十幾兩,謝歧卻是選了個極其精緻的鎏銀玉匣,將它裝了進去,小心放在胸口。

  從集霞莊後門而入時,他聽前頭有人語帶哽咽,戚戚然哀求著什麼。

  謝歧站在內堂,微微側身挑起一根手指,將布簾勾出一道縫隙。

  隨著布簾撩開,一道穿堂風吹過,帶來屋中聲音。

  老者說話時尾音發顫,雲崢清脆而響亮的聲音,將老者襯得卑微無比。

  謝歧看著老者跪地哀求,眸中漆黑如墨,不見波瀾。

  待見雲崢被纏得不耐煩,說找東家詢問時,他的唇角方似笑非笑地輕輕勾了下,不見柔和,反倒在眼底映了些略顯殘忍的淡漠。

  隨手放下布簾,他招來跑堂的夥計。

  「東家。」

  謝歧抱著手臂倚在門邊,微微歪頭朝布簾外一點:「什麼情況?」

  跑堂的夥計道:「是城東一個小布坊的東家,聽聞有批貨交不上,小的也只聽了個大概,具體的,不知怎麼回事呢。」

  「讓雲崢過來見我。」

  跑堂的夥計走了出去,跟雲崢耳語幾句,老者聽聞集霞莊的東家在,便千恩萬謝地彎腰作揖。

  雲崢道:「您老也別抱太大期望,我們東家……」

  那可是正經兒的,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說罷,雲崢嘆氣,走回內堂。

  謝歧此時已經落座,手邊是用冰涼井水鎮過的白茶。他將袖口挽到小臂之上,露出帶著細小傷痕的潔白腕骨。

  「外面那老頭兒,怎麼回事?」

  雲崢瞧他左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抓著茶碗咕咚咕咚牛飲的樣子,便覺白瞎了他的好茶。

  謝歧頭也沒抬,兩腿分開陷在椅子裡,好不狂放的模樣。

  「嘖。」

  瞧不慣,實在是瞧不慣。

  雲崢上前將他的手撥開,嘆氣道:「您可曾聽過城東的『宋舍布』?」

  「什麼東西?」

  「是個老布坊了,東家姓宋,生意做的不大,但在百姓里口碑很是不錯。

  「家裡有什麼婚喪嫁娶,需要緊急用布的時候,若實在沒錢買,就可去『宋舍布』那裡先賒用著。

  「老頭兒也不催帳,有錢了就還,沒錢他也不問。門口放著個木箱子,還錢也不必跟老頭說,往裡頭一丟就成。

  「所以大夥也喊他『散布翁』。」

  見謝歧面上無動容之色,雲崢皺眉道:「這『宋舍布』年紀挺大,生意做了幾十年,卻不算富裕。

  「前些日子省外來了隊走商的,在他家布坊定了兩千匹粗葛麻布,定金交了,該取貨時候,老頭家走水,這兩千匹粗葛麻燒了個乾淨。」

  謝歧蹙眉:「這是意外,還是讓人做局了?」

  「那咱們就不知了。」

  「老頭兒這是勻貨來了?」

  雲崢搖頭:「那外省商隊貨錢還沒給呢,哪有錢找人勻貨?這是借布來了。」

  「借布?」

  謝歧蹙眉:「兩千匹?」

  「說是會給定金。」

  謝歧指尖輕輕叩著木椅扶手,不以為意道:「別家沒有借的?」

  雲崢摸了摸鼻子:「說是問了三四家,都委婉推拒了,說可以先給他拿點銀子救急,也有說給他拿三十匹布應急的。

  「可到底杯水車薪,哪兒夠給人交貨的。」

  謝歧道:「咱們庫里,有多少粗葛麻?」

  雲崢眼中帶著幾分欣喜:「兩千肯定是夠的,先前咱們盤子小,做的儘是粗劣貨。好東西不見幾個,粗布麻衣多得是。


  「如今集霞莊都開到萬寶街去了,再賣這粗葛麻,也實在不合適。」

  聞言,謝歧抬眼看著雲崢,眸色深邃:「你想幫他?」

  「我就是覺得老頭兒做了一輩子善事,不該落得這麼個下場。」

  謝歧嗤笑一聲:「那你去告訴他,想借葛麻可以,兩千匹也可,但歸還時,需還雙倍。」

  「雙倍?」

  雲崢蹙眉:「四千匹粗葛麻,也值不少銀子了,您這是要『宋舍布』的命啊。」

  他滿眼不贊同:「雖說趁火打劫的事咱也沒少做,但劫的都是不缺錢的主,您這手段忒黑了點,絕人後路,日後怕會結仇……」

  謝歧揮手打斷:「你就去這樣跟他說,看老頭是個什麼反應。」

  雲崢抿著唇,走了出去。

  聽聞集霞莊雖然肯借布,但卻要歸還雙倍,老頭兒本就佝僂的身體,彎得更厲害了。

  他眼中赤紅,險些滴出血淚來。

  許是想到這些年自己也未少做善事,怎的就……

  可交貨時間在即,若是這批貨交不上,自己多年口碑豈不是要一夕傾塌?

  許久,老頭兒才咬著牙,噗通一聲跪地,朝著布簾方向磕了個頭。

  「謝……東家解我危難……」

  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雲崢於心不忍,讓跑堂夥計帶人去庫中清點葛麻了。

  回了後堂,雲崢捏著帳本子摔摔打打,看得謝歧哼笑出聲。

  「笑,還笑得出來?兩千匹粗葛麻對你如今來說算個什麼?集霞莊又不賣這些下等粗貨了,也不知你囤那些個做什麼。」

  謝歧道:「我只說讓他還雙倍,又不曾說真的會收他雙倍。」

  雲崢咦了一聲:「你這是什麼意思?」

  謝歧垂眸,半晌後道:「你就當我收買人心好了。」

  「若真想收買人心,直接借他兩千匹,日後再還不就好了?為何還繞了這樣大一個圈子?」

  謝歧聞言,冷哼一聲:「我是做散財童子發家的嗎?當我也是『謝舍布』呢?

  「我不賺他一個大子兒,已經仁至義盡了。若痛痛快快答應,他只會覺得是這些年做善事積下的福德,會承我集霞莊半點情分?

  「他只會認為我借布之舉,是理所應當。」

  雲崢道:「既您不想平白行善,少掙他些銀子不就成了?」

  「那老頭都窮酸成什麼樣了?我差他那幾個大子兒?」

  謝歧哂笑:「且你也說,老頭兒名聲不錯,為了三文五文的憑白壞了我的名聲不值當。既失了風度,又臭了口碑,又是何必。

  「只有拐了這一道彎,他才會覺著這是雪中送炭,對我感恩戴德。」

  不過是倒手庫中一批貨,就能收買人心,且老頭兒品性可以,事後必會為他揚名。

  指尖在桌緣邊點了點,謝歧道:「讓老頭兒五百、五百匹的還。收夠兩千匹就說本也沒想過占他便宜,會如此說不過是怕他心有負擔,不好意思輕易接受他人好意……

  「若實在想感謝,讓這『宋舍布』去醉玉樓,給我捎上兩瓶好酒……」

  一番話聽下來,雲崢只怕到時候『宋舍布』會感激得當場以身相許……

  良久,他無言,高喊兩聲東家大才,這才作罷。

  謝歧見狀,眼露不屑。

  真慈需帶三分惡,先自保,再談惠及他人。

  如個勞什子『宋舍布』一般,親手將自己置於絕地,散財散的險些家破人亡。

  這種蠢玩意兒,就別做善人,玩什麼至善至情了。

  謝歧一臉輕蔑,拍了拍懷中絨花小簪,大步往家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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