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陰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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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您猜我方才瞧見什麼了?」

  九彩居位置偏僻,謝家上下都視這裡如洪水猛獸,從不踏進半步。

  如此反讓謝歧自由許多,就連衛虎也時不時偷溜出謝家,在外瘋玩。

  如今他頂著一頭碎草,坐在謝歧浴桶旁的小杌子上。

  「江紈素的丫鬟來找謝序川了,還給他遞了個東西。雖然我沒聽見那丫鬟說了什麼,但瞧她的面色,像是與大少做訣別似的。」

  衛虎看著謝歧:「您說她這是放棄謝序川,要進宋家的門了?」

  「以退為進罷了。」

  謝歧坐在浴桶中,面上蓋著塊溫熱軟巾。

  隨意搭在浴桶邊沿的手臂遒勁有力,但若仔細看去,可見上面帶著許多淺白痕跡。

  有的呈不規則圓形,有的像是小小一道月牙,有的看不出是什麼造成的,雖不明顯,但數量不少。

  衛虎看著,對那些傷痕並不陌生。

  月牙多是用指尖掐出的,細小的坑窪,是不知什麼東西刮去的皮肉,落了疤。

  他身上也有許多,但疤痕要比他家主子深上不少。

  衛虎笑嘻嘻擼起袖子:「主子,您身上這傷,是幾歲時候弄得?看著不如我身上的明顯,怕是年歲小,皮肉還細嫩的時候,傷的吧?」

  他嘖嘖兩聲:「是老太太,還是您那母親?」

  扯下面上軟巾,謝歧垂眸看著手臂上的坑窪,無謂道:「記不得了。」

  「我這身傷,大多是七八歲時候落下的吧,就是六年前,主子您把我買回謝家的時候。」

  謝歧嗯一聲,隨手撈了軟巾覆在手臂上。

  其實他記得的,不光記得謝三娘在他還沒有軟凳高的時候,用金簪刺他,還記得謝家下人在他飢餓哭鬧的時候,用指甲死命掐他的皮肉。

  皮肉之痛他記得不深,倒是對自己有一次去找那所謂的母親時,記憶尤為深刻。

  謝家花圃邊,他與謝三娘走個正著。

  對方見了他,突然就抬腳將他踢進花叢,花刺扎得他渾身血淋淋的,他卻不敢哭叫出聲。

  若他哭叫,只會被謝三娘掐打得更狠。

  謝歧還記得那日,他從花圃中爬出來,扎了滿頭滿臉的花刺,哭著去找花南枝。

  幼年時的他不懂,不懂為什麼祖母不喜歡自己,自己的母親也不喜歡他。

  他日日看著母親將謝序川抱在懷中,細聲細語溫柔呵護,不免心中委屈。

  那日受了傷,他也想讓母親抱抱他,輕聲安慰他,幫他小心而仔細地將身上花刺摘下。

  可終歸,再次失望。

  謝歧還記得自己去璇璣院的時候,花南枝蹲在地上為謝序川擺瓷偶。

  他哭著跑過去,花南枝剛見了他,就忙把謝序川抱進懷中,連退三步。

  「身上這麼髒,跑哪裡頑去了?」

  緊緊將謝序川護在懷裡,花南枝眉頭緊皺:「照顧二少爺的下人都死了不成?他整日瘋跑,把髒東西蹭序川身上怎麼辦?」

  謝歧看著他的母親將哥哥牢牢護在懷裡,居高臨下,冷漠而厭惡地斜睨著他。

  那模樣,好似在看路邊的一條無主野狗。

  「娘親,你也抱抱歧兒……」

  「弟弟……」

  聽見他哭喊,謝序川在花南枝懷中伸出手。

  謝序川的手掌很白,帶著幼兒特有的圓潤細嫩,謝歧見了很喜歡,也緩緩將手伸出。

  他的手,黑瘦且滿是血污,和著污泥顯得漆黑、骯髒……

  在謝序川伸出手的那一刻,花南枝厭惡地抱著對方跑回了房裡,任由他站在璇璣院裡,哭得聲嘶力竭……

  嘩啦一聲,謝歧從浴桶中走了出來。

  「主子穿衣。」

  把內衫遞給謝歧,衛虎又把浴桶沖刷乾淨,將浴房收拾的妥妥噹噹。

  他親娘死得早,父親再娶後一直在繼母手下討生活。

  繼母對他非打即罵,六年前他不過七八歲大,冬日裡被繼母用煤鉗抽得口鼻噴血。

  也正是那時,他遇見了謝歧。


  對衛虎來說,謝歧是主,也是父兄。

  從浴房出來,衛虎坐在謝歧面前,抓了桌上的饅頭大口大口吃著。

  他口裡嗚嗚咽咽:「主子,雖然外頭都不知提督織造就要換人坐了,但風聲總是有的。

  「按說謝序川也該聽到些風吹草動,但為何他還執意要為江紈素得罪沈家?」

  沐浴後人透著疲乏,謝歧肆意靠在椅上,懶懶道:「公侯富貴之家,多出痴情冤種。

  「我那孿兄應是嫌日子太順,非要給自己尋些磨難坎坷,如此方能得些順遂中體會不到的樂趣。」

  聽聞這話,衛虎視線從謝歧手臂上瞟過,咬牙嘟囔道:「我瞧他就是吃飽了撐的。」

  謝歧斂眸,輕哼一聲。

  「主子,我有一事不懂。」

  衛虎撓撓頭:「既然您想搶沈家的婚事,為何不直接找上江鴻,告訴江鴻江紈素有了身孕?

  「江鴻那勢利潑皮,知道這事定會把江紈素塞進謝家,又何必麻煩一圈,先去找宋家人?」

  謝歧眸子半眯,似有些睏倦:「江侑就要離開織造局,所以江鴻若得知江紈素有孕,必會不惜一切攀上謝家。

  「但謝沈兩家的婚約輕易斷不了,最後江紈素怕只會落個妾室之名,這不是我的目的。

  「不過江鴻也總要找的,但不是現在。」

  見他犯困,衛虎扯了軟毯,輕手輕腳走出屋子。

  衛虎離開,謝歧睜開眼,淡淡望向窗外。

  還有些原因,他沒同衛虎說。

  先找上宋家,是因為他想推江紈素逼謝序川一步,讓謝序川急中生錯,與沈家鬧掰。

  也讓沈沅珠對謝序川徹底失望,情絲盡斷。

  春光刺目,謝歧將手臂遮於面上。

  黑暗籠下,他突然又看見花南枝抱著謝序川,滿眼厭惡鄙夷,接連退後躲著他的模樣。

  莫名的,謝歧心中生出幾絲陰鬱。

  指尖刺痛,他回神,這才將長指從唇上划過,帶出一道濡濕長痕。

  指尖泛出點點血跡,他冷眼看著齒痕,直至血液陰乾,傷口閉合。

  搶婚,並非他對沈沅珠有何不倫情意,而是他知道衛虎所言極是。

  若不將沈沅珠搶到手,他那個祖母和娘親,怕是真會將棉荷許給他,做謝家的二少夫人。

  但哪怕他對沈沅珠無情,也無法接受自己的妻子,如這世上所有人一樣,獨獨偏愛謝序川。

  想到此,謝歧倏地將身上軟毯拂到地上。

  無法遏制的厭煩和焦躁,讓他忍不住想要見到沈沅珠。

  見到沈沅珠對謝序川徹底失望,見到她厭惡、憎恨謝序川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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