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揮袖之間,英靈消散,送君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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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隆——

  人皇殿那扇沉重的大門,緩緩合上。

  一聲悶響。

  仿佛把這個世界切成了兩半。

  門外頭,大雪紛飛,萬家燈火,那是活人的熱鬧,是盛世的繁華。

  門裡頭,黑漆漆的,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里還殘留著時空長河攪動後的虛無味道,冷得刺骨。

  李建成孤零零地坐在那張巨大的圓桌旁。

  桌上,五個空碗散亂地擺著,碗底殘留的酒漬散發著刺鼻的酒氣。

  剛才還坐在這兒,陪他哭,陪他笑,陪他摔碗罵娘的那幫萬古人傑。

  沒了。

  徹底消失了。

  就像是一場做得太逼真的夢,醒來後,只剩下一地雞毛。

  「走了……」

  「都走了好啊……」

  李建成低著頭,枯瘦如柴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原本屬於白起的酒碗。粗糙的瓷碗冰涼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

  按理說,他該高興才對。

  這是他策劃了整整十年,耗盡了最後心血才完成的布局。

  白起回了大秦,有了神格,誰還敢讓他自刎?那不得把秦昭襄王給嚇尿了?

  韓信回了大漢,有了那腦子,劉邦和呂后那點小算計,在他面前就是過家家。

  蕭何,李靖,哪吒……

  他們都有了最好的歸宿。

  這買賣,做得值。

  值得喝個三天三夜。

  可是……

  「為什麼,這心裡頭,就這麼空呢……」

  李建成喃喃自語,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頰無聲滑落,「啪嗒」一聲滴進了面前的酒碗裡,濺起一圈微小的漣漪。

  哪怕他是人皇,哪怕他心如鐵石。

  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在生命的盡頭,親手送走自己最親密的戰友,那種孤獨感,依舊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猛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李建成一把捂住嘴,身體佝僂成了一隻煮熟的蝦米,渾身都在劇烈抽搐。

  過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攤開手掌。

  掌心裡,是一團黑乎乎、粘稠的死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

  那股一直被壓制在識海深處的「詛咒」,因為剛剛強行開啟時空長河消耗了太多的人皇氣運,此刻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了似的開始反撲!

  「呃……」

  李建成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瞳孔里再次閃過一抹妖異的紅光。

  識海深處,那頭被鎖鏈困住的野獸正在瘋狂撞擊牢籠,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別急……」

  李建成顫抖著手,端起那碗混了眼淚的冷酒,一仰頭,咕咚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如刀割般疼。

  他卻咧開嘴,露出一個慘烈至極的笑容,牙齒都被血染紅了。

  「朕的時間……不多了。」

  「但在朕徹底倒下之前,還有幾個人……必須得見一見。」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提起最後一口真氣,對著殿外那漫天的風雪,發出了最後一道只針對一個人的召喚。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皇威。

  「薛萬徹。」

  「給朕滾進來。」

  ……

  吱呀——

  殿門再次被推開。

  一股裹挾著雪花的寒氣湧入,吹得桌上的燭火瘋狂搖曳,差點熄滅。

  一個身材魁梧、如同鐵塔般的老人走了進來。

  他鬚髮皆白,身上披著一身有些陳舊卻擦得鋥光瓦亮的明光鎧,那是當年玄武門之變時穿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地磚上都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薛萬徹。

  那個當年哪怕太子死了,還要帶著幾十個騎兵反衝秦王府,要把李世民腦袋擰下來的絕世猛將。

  也是這幾十年來,一直默默守在人皇殿門口,給人皇當看門狗的老兄弟。

  「臣,薛萬徹……」

  老將軍走到圓桌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噗通」一聲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聽著都疼。

  「參見陛下!」

  聲音雖然蒼老了,不再像當年那樣震得人耳朵嗡嗡響,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忠誠,這幾十年一點都沒變。

  「起來吧。」

  李建成沒抬頭,只是指了指旁邊剛剛白起坐過的那個空位置。

  「坐。」

  「臣……不敢。」

  薛萬徹把頭埋在地上,聲音哽咽。

  「朕讓你坐,你就坐!」

  李建成眉頭一皺,雖然虛得快死了,但那股子脾氣還在。

  「哪那麼多廢話?」

  「今天這兒沒有什麼君臣,只有兩個快死的老頭子!」

  薛萬徹渾身一顫,終於慢慢爬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弄髒了椅子似的,只敢坐了半個屁股。

  李建成提起酒罈,想給他倒酒,但他的手抖得跟篩糠一樣,酒水嘩啦啦灑了一桌子。

  「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薛萬徹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搶過酒罈。

  「臣自己來!臣自己來!」

  他手忙腳亂地先給李建成倒滿,又給自己倒滿。

  酒滿了,兩人誰都沒說話,只有燭火噼里啪啦的燃燒聲。

  「老薛啊。」

  李建成端起酒碗,看著眼前這個同樣滿臉風霜的老將,眼神有些恍惚。

  「一晃眼,多少年了?」

  「回陛下。」薛萬徹紅著眼眶,聲音沙啞,「從武德年間算起……已經,八十多年了。」

  「八十多年了啊……」

  李建成感嘆了一聲。

  「那時候,你還是個只會猛衝猛打的愣頭青,我也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太子。」

  提到「太子」這兩個字,大殿裡的空氣明顯凝固了一下。

  薛萬徹端著酒碗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老人,嘴唇蠕動了幾下,似乎有什麼話憋在心裡很久了,想說,卻又不敢說。

  「想問什麼,就問吧。」

  李建成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笑了笑。

  「今天不問,以後……恐怕就沒機會問了。」

  薛萬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放下酒碗,那雙依舊銳利的老眼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陛下……」

  「您……真的是當年的那個,建成太子嗎?」

  這句話一出,整個大殿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這是一個藏在薛萬徹心裡幾十年,也是藏在很多人心裡的疑問。

  當年的建成太子,寬厚仁義,是個謙謙君子,絕沒有如今這般殺伐果斷,更沒有那種敢把漫天神佛當草芥砍的恐怖霸氣。

  尤其是那些憑空出現的白起、韓信,根本解釋不通。

  李建成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的酒,看著那渾濁的酒液里倒映出的那張蒼老而陌生的臉。

  良久。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得像深淵一樣的眸子,直視著薛萬徹。

  「老薛。」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

  「這……還重要嗎?」

  薛萬徹愣住了。

  「不管朕是誰。」

  「這幾十年,朕帶你們殺神佛,平妖魔,定九州,築長城。」

  「朕讓這天下百姓吃飽了飯,不再被妖怪當點心吃。」


  「朕讓人族挺直了腰杆,不再給神仙下跪。」

  「朕……」

  李建成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分。

  「可曾負過這大唐?」

  「朕……可曾負過你們這幫兄弟?」

  薛萬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想起了這幾十年的金戈鐵馬,想起了那些讓人熱血沸騰的歲月,想起了陛下帶著他們衝鋒陷陣,一劍劈碎南天門的背影。

  是啊。

  重要嗎?

  這特麼有個屁重要的!

  眼前這個人,無論他是不是當年的建成太子,他都是帶著人族走向巔峰的皇!都是他薛萬徹誓死效忠的主!

  「不重要了……」

  薛萬徹淚流滿面,猛地端起酒碗,大吼一聲。

  「陛下……從未負過大唐!」

  「從未負過老臣!」

  「老臣這輩子,能追隨陛下,值了!」

  「真特麼值了!」

  「好!」

  李建成笑了,笑得有些淒涼,卻又無比坦蕩。

  「那就……喝酒!」

  啪!

  兩隻粗瓷大碗在空中狠狠地碰在了一起,酒花四濺!

  那是兩個老男人,跨越了身份,跨越了所有的疑慮,在生命盡頭達成的最後和解。

  咕咚咕咚!

  烈酒入喉!

  痛快!

  酒過三巡。

  李建成伸手入懷,摸出了一個紫金色的葫蘆。

  不大,也就巴掌大小,但散發著一股子讓人聞一口就能多活兩年的藥香。

  他把葫蘆推到了薛萬徹的面前。

  「這是朕讓丹部那幫老傢伙,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特意煉製的。」

  「九轉延壽丹。」

  「雖然不能讓你長生不老,成仙作祖,但再讓你這把老骨頭硬朗個二十年,不成問題。」

  薛萬徹一驚,剛要推辭。

  「拿著!」

  李建成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那隻枯瘦的手此刻卻有著千鈞之力,眼神不容置疑。

  「朕走了以後,青遙那丫頭雖然聰明,但畢竟還太年輕。」

  「朝堂上那些文官,一個個心眼子比蓮藕還多,彎彎繞繞的,朕怕她鎮不住。」

  「朕需要留下一頭老老虎,替她……鎮鎮場子。」

  「替她咬死那些不聽話的狗!」

  李建成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老薛。」

  「你……能替朕,再守這大唐二十年嗎?」

  薛萬徹看著那個葫蘆,又看著李建成那充滿期許的目光。

  他懂了。

  這不是賞賜。

  這是託孤!

  這是把大唐的未來,交到了他手裡!

  「臣……」

  薛萬徹顫抖著手,死死抓住了那個葫蘆。

  然後。

  「砰!」

  重重地把頭磕在桌子上,桌子都被磕裂了,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

  「臣,薛萬徹!」

  「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

  「哪怕把這把老骨頭拆了!」

  「也定為陛下,為新皇,守住這大唐江山!」

  「不死!不休!」

  「好……好……」

  李建成欣慰地點了點頭,眼皮子越來越沉,像是掛了鉛塊。

  他揮了揮手。

  「去吧。」

  「朕累了。」

  「想一個人……靜一靜。」

  薛萬徹擦乾眼淚和血跡,起身,一步三回頭,最終還是消失在了漫天風雪之中。

  李建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就像是即將燃盡的蠟燭。

  「還有一個……」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轉過頭,望向了後宮的方向。

  那是長信宮。

  那裡,住著一個被他冷落了幾十年,卻始終默默守在那裡的女人。

  他的髮妻。

  大唐的皇后。

  鄭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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