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選的嘛,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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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太極殿。

  皇帝的寢宮之內,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氣中,那股濃稠到化不開的鐵鏽般的腥甜,混雜著名貴的龍涎香,形成了一種能把人逼瘋的詭異氣息。它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殿內每一個人的喉嚨,連呼吸都帶著粘稠的血沫子味兒。

  窗外,天色是壓抑的青灰色。

  玄武門方向,隱隱傳來幾聲烏鴉沙啞的哀鳴,那聲音像是鈍刀子,一下,一下,刮著人的耳膜,也刮著人的靈魂。偶爾響起的甲冑摩擦聲,冰冷、刺耳,那是勝利者在清理戰場的動靜,每一下,都像是在為這場血腥的盛宴,奏響最後的尾音。

  龍榻之上,大唐的開國之君,曾經一言可定天下的李淵,此刻卻像一灘被抽掉了骨頭的爛泥,癱軟在那裡。

  口水和鼻涕混雜著渾濁的眼淚,在他那張死灰色的臉上縱橫交錯,華貴的龍袍被冷汗浸透,褶皺不堪地貼在身上,散發著一股酸腐的餿味。

  他那雙曾經深邃如海,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恐懼。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滾落在不遠處的那顆頭顱。

  雙目圓睜,臉上還凝固著最後一刻的震驚、憤怒和難以置信。

  是他的二郎,是他戰功赫赫,被他親封為「天策上將」的秦王李世民!

  李淵每看一眼,心臟就如同被一隻燒紅的鐵爪狠狠攥住,痛到痙攣!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輸給了他這個他從未正眼瞧過,一直以為溫順恭良的嫡長子——李建成!

  站在龍榻前的李建成,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這如同喪家之犬的男人,不是他的父親,而是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緩緩轉身,面向殿門。

  「啪!啪!」

  兩聲清脆的掌聲,如驚雷般在這死寂的大殿中炸響。

  「來人。」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威嚴。

  殿外,一名身穿內侍官服的中年文官,領著兩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當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如同實質般沖入鼻腔,當他們的餘光瞥到地上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時——

  「咚!」

  三人幾乎是同時雙腿一軟,膝蓋與堅硬的金磚撞擊,發出一聲悶響。他們五體投地,恨不得將自己的腦袋深深埋進地里,連抖都不敢抖一下。

  新主子登基,舊時代的螻蟻,連呼吸都是錯的。

  李建成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他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響起。

  「噠…噠…噠…」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淵的心臟上。

  他走到龍榻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的父親,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那是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

  「父皇,」他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可怕,「您哭也哭過了,悔也悔過了。現在,是不是該為今天這場驚天動地的大戲,寫一個圓滿的結局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您年紀大了,為了大唐操勞一輩子,也該歇歇了。這青史該如何落筆,就不勞您費心了。兒臣,為您代勞。」

  說完,他將冰冷的目光投向那個跪在地上的內侍文官。

  「執筆,記下來!」

  「是……是……殿……殿下……」那文官的聲音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李建成背著手,開始踱步,他那平鋪直敘的語調,仿佛不是在口述,而是在宣判!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秦王李世民,狼子野心,包藏禍心!聯合禁軍叛將常何,占據玄武門,意圖謀逆,逼宮退位!」

  龍榻上的李淵,身體猛地一震,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第一次重新燃起了難以置信的火苗!

  李建成視若無睹,繼續道:「此事,為齊王元吉與太子建成知曉。齊王殿下,忠勇無雙,愛父心切,親率衛隊強攻玄武門,欲救陛下於危難!奈何,秦王逆賊兇狠狡詐,齊王殿下不幸與其……同歸於盡!」

  「太子建成,聞聽父皇被困,四弟慘死,悲憤欲絕!親率東宮六率,攻入玄武門,將秦王逆黨,盡數誅滅!為大唐,清君側,除叛逆!」


  他頓了頓,將目光掃過地上那顆頭顱。

  「事後,太子感念齊王忠勇,下令屠盡秦王府上下,為其陪葬!最終,承繼大統!」

  說到這裡,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一張和煦如春風的笑臉,毫無徵兆地綻放開來。但這笑容,卻讓李淵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凍結了!

  「父皇,您覺得,兒臣為您寫的這個劇本,怎麼樣?」

  他的聲音充滿了笑意,但那雙眼睛裡,卻是一片荒蕪的、帶著血色的冰原。

  「夠不夠精彩?夠不夠……合情合理?」

  李淵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一股屬於帝王最後的尊嚴,如同迴光返照般從他心底湧起!

  「你……你休想!」李淵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咆哮,「朕是皇帝!朕絕不同意!」

  「哦?」

  李建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前一秒還是春風和煦,後一秒,便是冰河世紀!那森然的寒意,如潮水般將整個大殿淹沒!

  「看來,父皇對這個劇本,不太滿意。」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在嘲弄李淵那可笑的堅持。

  「也罷。」

  他抬起眼皮,那冰冷的目光,讓執筆文官當場嚇得尿了褲子,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既然父皇不喜歡第一個,朕這裡,還有另一個版本。」

  「再記!」

  李建成冰冷的聲音,如同地獄的判詞: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逆賊李世民,逼宮謀反!狗急跳牆之下,挾持陛下您!」

  「在混亂之中,先皇……李淵,不幸被逆賊……誤殺!」

  「轟!!!」

  「誤殺」兩個字,如同九天神雷,狠狠劈在李淵的天靈蓋上!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李建成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萬鈞重錘:

  「齊王建成,聽聞父皇慘死,悲憤欲絕,與秦王世民,同歸於盡!」

  「當時的太子殿下,也就是朕,陛下的好兒子!為父親報仇,最終打退叛軍,屠盡秦王府,順位繼承大統!」

  他說完,緩緩地,將那雙不含一絲人類情感的眸子,對準了面無人色的李淵。

  「噌——」

  一聲輕鳴,寒光乍現!

  「承影」劍被緩緩抽出,劍身薄如蟬翼,寒光流轉,劍身上,清晰地倒映出李淵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

  他手腕輕抬,劍尖,穩穩地,直指李淵的咽喉!

  「父皇,」他的聲音,輕得像魔鬼的耳語,「這個版本,您,又覺得如何呢?」

  冰冷的劍尖,距離李淵的喉嚨,不過三寸。

  「是您『主動退位』,去興慶宮當個清閒的太上皇好呢?」

  他向前,又遞進了一寸。

  劍尖已經觸碰到了李淵的皮膚!一股針扎般的刺痛和冰冷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

  「還是……『不幸被誤殺』,讓您的好兒子,為您報仇雪恨,名正言順地登基,更好一些?」

  「你……你……你這個孽畜!」

  李淵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劍尖,他毫不懷疑!他從李建成那雙瘋狂、冷漠、又帶著病態快感的眼睛裡,看到了赤裸裸的殺意!

  這個孽子!他真的敢!他真的敢弒父!

  那股前所未有的死亡恐懼,像一隻巨大的冰爪,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並狠狠捏爆!

  他看了一眼地上李世民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又看了看李建成那張比魔鬼還可怕的臉。

  最終……

  「噗——」

  仿佛一個被戳破了的氣囊,李淵體內所有的不甘、憤怒、悔恨、尊嚴,都隨著一口濁氣,被徹底泄了出去。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准……准奏……」

  聲音細若蚊蠅,充滿了無盡的悲哀與絕望。

  在生死面前,這位大唐的帝王還是選擇了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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