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圖窮匕見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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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那頓紅燒肉之後,錢穆對林浩的態度,就徹底變了。

  以前,是戒備中帶著一絲感激。

  現在,是感激中,帶著一絲近乎敬畏的信賴。

  他再也不是那個躲在屋裡,不敢見人的「臭老九」了。他開始主動地,在院子裡,跟林浩打招呼,聊上幾句。

  聊的,也都是些林浩主動挑起的話題。

  「錢教授,您說,這前朝的皇帝,是不是都喜歡在自己用的東西上,刻上自己的名字啊?」

  「錢教授,我聽說,以前那些大戶人家,都喜歡把寶貝,藏在牆裡,或者埋在地下,這是真的嗎?」

  林浩問得,都很「外行」,像個對歷史一知半解,又充滿好奇的年輕人。

  而錢穆,則像是找到了一個最好的聽眾。

  他一聊起這些他研究了一輩子的東西,整個人都精神了。渾濁的眼睛裡,都放著光。

  從三皇五帝,到明清逸聞。從陶瓷玉器,到金石書畫。他講得是頭頭是道,引經據典。

  林浩就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地,還提出幾個「傻問題」,引得錢穆哈哈大笑。

  院裡的人看著,都覺得奇怪。

  這林家老三,怎麼跟那個新來的臭老九,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王秀芝也嘀咕過好幾次,都被林浩給糊弄過去了。

  「娘,我這是在接受革命再教育!錢教授他,就是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我多聽聽他講那些封建糟粕,才能更深刻地,認識到我們新社會的好嘛!」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連林建軍聽了,都挑不出毛病。

  林浩就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把錢穆這隻受驚的兔子,餵熟了,餵得不怕人了。

  他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這天,林浩從西郊的基地里,挑了一件東西。

  一個清朝中期的,青花小筆筒。

  這玩意兒,在林浩那堆國寶里,就是個墊桌角的貨色。但拿到外面,那也是正兒八經的古董。

  他把筆筒,用一塊破布包上,揣在懷裡,又一次,敲響了錢穆家的門。

  「錢教授,又來打擾您了。」

  「快進來,快進來。」錢穆現在看見林浩,比看見自己親兒子還親。

  「不了,我就是有點事,想再請教您一下。」林浩說著,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

  他把布,一層一層地打開。

  當那個畫著山水人物,胎質細膩,青花發色純正的筆筒,出現在錢穆眼前時,錢穆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這……這是……」

  他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拿。

  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搓了搓手,又在自己那件滿是補丁的衣服上,使勁地擦了擦,這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筆筒,捧在了手裡。

  他看得,比上次看那本俄文手冊,還要認真。

  他一會兒對著光,看筆筒的胎質。一會兒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上面的釉面。還把筆筒倒過來,仔細地看底下的款識。

  林浩就在一旁,看著,不說話。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試探。

  這個筆筒,他開出的價錢,將決定錢穆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他用。

  過了好半天,錢穆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筆筒,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林浩同志,你……你這個東西,是從哪兒來的?」他抬起頭,看著林浩,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哦,這是我奶奶留下來的。」林浩面不改色地,開始編故事,「聽我奶奶說,是我太爺爺那輩兒,傳下來的。我也不知道是幹嘛用的,就覺得挺好看。最近,家裡手頭有點緊,我……我就想著,能不能把它給賣了,換點錢。」

  他說著,還做出了一副很不好意思,又有點肉疼的樣子。

  錢穆看著他,沉默了。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有些微妙。

  林浩的心,也提了起來。

  他知道,考驗人性的時刻,到了。


  如果錢穆,跟他說,這玩意兒不值錢,就是個普通的筆筒,頂多值個三塊五塊的。那林浩會笑著,把筆筒收回來,然後,轉身就走。從此以後,這個錢穆,就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了。

  可如果……

  「林浩同志,」錢穆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你……你坐下說。」

  林浩依言,坐了下來。

  錢穆看著他,猶豫了很久,才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道:「這個東西,你不能賣!」

  「啊?」林浩愣住了,裝出一副不解的樣子,「為什麼不能賣?不值錢嗎?」

  「不,不是不值錢。」錢穆搖了搖頭,「是太值錢了!」

  「這……這是清朝康熙年間的,官窯青花筆筒!你看這底下的款,『大清康熙年制』,是標準的館閣體。你看這青花的發色,用的是上等的浙料,翠藍鮮亮,層次分明。這叫『青花五彩』!」

  錢穆指著筆筒上的山水人物,給林浩講解著。

  「這東西,要是放在解放前,在琉璃廠,沒有一百塊大洋,你根本拿不下來!」

  一百塊大洋!

  林浩心裡,暗暗點頭。

  這個價,估得,很準。

  「那……那現在呢?」林浩繼續「傻乎乎」地問。

  「現在?」錢穆苦笑了一聲,「現在,它就是個『催命符』!」

  「林浩同志,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錢穆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你信得過我,才拿這東西給我看。我不能坑你。」

  「這玩意兒,你千萬,不能拿到外面去賣!國營的文物商店,收,但給不了你幾個錢,還得登記你的身份來歷,後患無窮。黑市?黑市里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你一個年輕人,拿著這麼個寶貝過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嗎?」

  「你聽我的,」錢穆語重心長地說道,「把這東西,拿回去。找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藏起來。用油布包好,埋在地下,越深越好!等到……等到什麼時候,這天,晴了,你再把它挖出來。」

  「這,才是對它,也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說完,他把那個筆筒,小心翼翼地,推回到了林浩的面前。

  他的眼神,清澈,坦蕩。沒有一絲一毫的貪婪。

  林浩看著他,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個錢穆,雖然落魄,雖然窮困,但他骨子裡,那份讀書人的風骨和氣節,還在。

  這樣的人,才值得他,託付大事。

  「錢教授,」林浩站起身,沒有去拿那個筆筒,而是對著錢穆,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我替我奶奶,謝謝您。」

  這一躬,他是發自內心的。

  他謝的,不是錢穆的鑑定。

  他謝的,是錢穆,守住了自己內心的那份底線。

  而錢穆,也通過了林浩這最後一次,圖窮匕見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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