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廠里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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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秀芳被停職的消息,就像冬天裡的一把干豆子,撒在滾燙的鍋里,噼里啪啦地就在四合院裡炸開了。

  這一下,整個院裡的風向徹底變了。

  以前大伙兒看聾老太,眼神里多多少少都帶著點說不清的敬畏和忌憚。

  現在呢?

  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幸災樂禍,和毫不掩飾的鄙夷。

  沒了當主任的外孫女給你撐腰,你個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聾老婆子,還算個什麼東西?

  聾老太一連好幾天都沒出那間黑漆漆的屋子。

  整個人就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瞬間老了十歲不止,連搬個馬扎出來曬太陽的心氣兒都沒了。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是林家那幫殺千刀的出的手。

  對方根本不跟她玩院裡那些哭天搶地、撒潑打滾的小把戲,一上來就從外面,直接打在了她的七寸上。

  又准,又狠,連個反應的時間都不給她。

  但她不甘心。

  熬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怎麼能就這麼認輸?

  她手裡,還攥著最後一張,也是最大的一張王牌——軋鋼廠的楊廠長。

  只要這張牌還在,只要那點「恩情」還在,她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她哪裡知道,林浩為她準備的第二板斧,早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高高舉了起來。

  這天傍晚,林建軍下班回來,自行車蹬得飛快,臉上那股子壓都壓不住的興奮勁兒,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砰」的一聲推開門,他把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帆布公文包往桌上重重一放,獻寶似的從裡面掏出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

  「浩兒,快來!你快給爹瞅瞅,我寫的這份『合理化建議』,怎麼樣?我琢磨了一下午,感覺水平又提高了!」

  林浩放下手裡的書,接過來一看。

  好傢夥,標題起得是真唬人——《關於加強我廠思想建設,清除封建殘餘,發揚工人階級優良傳統的重要提議》。

  內容更是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紙。

  通篇都是林建軍最拿手的那一套官話,什麼「提高思想覺悟」、「緊跟組織步伐」、「必須劃清界限」、「堅決杜絕不正之風」……

  林浩看得差點笑出聲。

  他爹這水平,窩在八級鉗工的位置上真是屈才了,怎麼著也得去廠宣傳科當個主筆。

  「爹,寫得非常好,非常有水平,非常有高度!」

  林浩先是一通猛夸,給他爹那張國字臉誇得紅光滿面,這才不緊不慢地話鋒一轉。

  「不過,爹,我覺得,您這份提議,還少了點最關鍵的東西。」

  「少了什麼?」

  林建軍立刻虛心地湊了過來,像個好學的學生。

  「少了一把刀。」

  林浩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您這份提議,道理都講絕了,覺悟也比天高。但是,它太寬泛,太空了。就像一門轟天的大炮,聽著聲勢浩大,可打出去的全是空包彈,打不到具體的人身上。」

  「咱們要的,不是聽個響兒就完事兒。」

  「是要見血的。」

  林浩抽出稿紙里的其中一頁,用那截短短的鉛筆頭,在上面重重地圈出了四個字:「封建殘餘」。

  「爹,您仔細想想,咱們軋鋼廠里,現在最大的『封建殘餘』,到底是個啥?」

  林建軍皺著眉,琢磨了半天,試探著說:「是指那些拉幫結派,搞山頭主義的?」

  「那只是皮毛。」

  林浩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什麼。

  「最根深蒂固,也最害人的,是那種看不見、摸不著的『人情』和『恩情』。」

  「尤其是那種從舊社會,從亂時候遺留下來的,不清不楚的所謂『恩情』!」

  林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鋼針,一下一下,精準地扎在林建軍的心坎上。

  「這種『恩情』,說白了,就是一種變相的道德綁架!一方仗著過去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當籌碼,另一方呢,要麼是礙於情面,要麼就是有什麼把柄被對方死死攥著,就得處處遷就,事事讓步,甚至幫著對方辦一些根本不合規矩的事!」


  「爹,這玩意兒,才是真正破壞咱們組織紀律,影響工廠安定團結的一顆大毒瘤!」

  這番話,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瞬間就捅破了那層誰都看得見,但誰都不敢說的窗戶紙。

  林建軍渾身一震,瞬間就全明白了!

  「浩兒,你的意思是……衝著那老虔婆和……」

  「我的意思是,咱們要把您這門大炮,給它加上一個最精準的瞄準鏡。」

  林浩的嘴角,勾起一抹讓人後背發涼的冷笑。

  「咱們要在這份提議的末尾,不輕不重地,加上這麼一小段。」

  「就說,據廠里部分思想進步的老工人反映,現在廠里還存在著一種非常不好的風氣。有那麼一些人,仗著自己過去對某些領導幹部有過什麼『一飯之恩』,或者『舉手之勞』,就開始倚老賣老,不光是把這份『恩情』當成了自己的護身符,甚至還把它當成了向組織、向領導提無理要求的資本!」

  「這種歪風邪氣,正在嚴重腐蝕我們的幹部隊伍,也嚴重帶壞了廠里的整體風氣!我們強烈建議,廠委會應該立刻組織一場『憶苦思甜』的專題運動,讓全廠職工都重新明確一個道理:我們工人階級最大的恩人,永遠是組織,是國家!絕不是某一個具體的個人!」

  「同時,我們也希望,那些被所謂『恩情』綁架了的領導幹部,能夠主動放下思想上的包袱,拿出革命的勇氣,和這些舊的、不健康的、封建的人情關係,徹底地!劃清界限!」

  這一套話下來,簡直就差直接點名道姓了。

  雖然通篇沒提一個「聾」字,更沒提一個「楊」字。

  但只要楊廠長那老狐狸看到這份提議,絕對會當場嚇出一身冷汗!

  這等於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和南鑼鼓巷那個聾老太婆那點見不得光的破事,我們已經知道了!現在給你個機會,是借著組織的名義主動切割,還是等著我們把當年的蓋子給你徹底掀開,你自己選一條路走!

  林建軍聽得是心驚肉跳,同時又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感覺自己手裡拿著的,根本不是一份什麼狗屁提議,而是一封直接遞到廠長頭上的戰書!

  「這……這會不會太直接了?萬一楊廠長他惱羞成怒,給咱們穿小鞋……」

  「他不敢。」

  林浩的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爹,您得把這裡面的關係想明白。楊廠長和聾老太,從來就不是什麼平等的『恩人』和『被報恩者』。我敢打包票,聾老太手裡,一定捏著楊廠長當年什麼了不得的把柄。所以,楊廠長真正怕的,不是得罪聾老太這個老東西,而是怕當年的舊事被翻出來,影響他現在的位子!」

  「咱們這份提議,恰恰就是給了他一個夢寐以求的台階下!他完全可以借著『響應組織號召』、『清理封建殘餘』這頂大帽子的名義,名正言順地跟聾老太一刀兩斷!」

  「所以他不但不會惱羞成怒,他心裡,還得感激咱們!」

  「因為咱們給了他一個選擇,一個能保全他自己的,唯一的選擇。」

  林建軍徹底被說服了。

  他看著自己這個病病歪歪的小兒子,眼神里第一次充滿了深深的敬畏。

  這腦子,這手腕,這心機……簡直就是個轉世的妖孽!

  「好!就按你說的辦!我……我馬上改!」

  林建軍像是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瞬間鬥志昂揚,拿起那支英雄牌鋼筆,趴在桌上,借著昏黃的燈光,就開始奮筆疾書地修改那份將要決定聾老太命運的「提議」。

  王秀芝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她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大兒子林海,壓低聲音說:「大海,我怎麼感覺,你爹現在倒像是成了你弟弟手底下的小兵了?」

  林海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瓮聲瓮氣地一笑。

  「娘,您說反了。」

  「爹是咱們家的司令,小浩,是軍師。」

  第二天一早,這份經過林浩親自「潤色」的、藏著致命殺招的「合理化建議」,就由林建軍同志雄赳赳、氣昂昂地,親自交到了廠長辦公室的桌上。

  林浩知道,第二張大網,已經撒下去了。

  接下來,就看楊廠長這條被「恩情」拴了幾十年的大魚,什麼時候會坐不住,主動游過來自投羅網了。

  而此刻的後院,聾老太還被死死地蒙在鼓裡。

  她正盤算著,該找個什麼由頭,去廠里「探望探望」楊廠長,好好地、和藹地提醒提醒他,可千萬別忘了當年那份救命的「恩情」。

  她還以為自己穩坐釣魚台,卻不知道,她腳下賴以生存的那片池塘,馬上就要被人從根上徹底抽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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