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以直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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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黃天狗飽含著怒氣、轉身飛速離開的背影。

  黃飛蟲眼神毫無波瀾,幾乎默然無聲地注視著。

  直至嘴角溢出一聲輕嘆,消散在微涼的清風中。

  想撼動家族幕後盤根錯節的黑暗,還真不容易。

  先天境族人在外界都可開創門派、成一方宗師。

  留在家族卻要被家族產業壓榨,拿一點點貢獻。

  換來黃在虎等人坐享其成、在家族裡橫行霸道。

  更有黃天狗這樣的家族仙人默許並且推波助瀾。

  家族仙人高坐天上靈境,無視族人的掙扎苦楚。

  視凡俗如腳下塵埃,何曾想過與凡俗打成一片。

  黃飛蟲忍不住攥緊袖中的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他這位新晉仙人,縱有滿腔熱血,想滌盪污濁。

  但不得不承認,他在家族裡的分量還是太輕了。

  無論是自身的修為,還是在族中占據的話語權。

  都遠遠不及黃天狗這樣家族天字輩的老牌仙人。

  「行一步,便少一步的阻礙。」

  「做一事,便了一事的牽掛……」

  他低聲自語,唯有拼盡全力,盡到應盡的人事。

  才能夠等待天命垂青,擊碎掉籠罩家族的陰霾!

  念頭一定,胸中鬱氣稍散,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微涼清風湧入肺腑,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清明。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清風。

  破開層層雲霧,朝著藥園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

  解決掉那個藥園長老黃在藥,先以直報怨再說。

  「飛蟲……飛蟲仙人……要整頓藥園?」

  仙樓頂層,黃苟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桌面。

  父親黃天狗的傳音話語,剛剛在他腦海中散去。

  他的眉峰先是意外地一挑,隨即又慢慢地放平。

  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飛快地掠過。

  如同暗夜裡的螢火,在漫漫的黑夜裡一閃而逝。

  「讓我……去善後?」

  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極淡的弧度很快隱去。

  沒有猶豫,指尖在案上一扣,清脆地響聲盪開。

  「召黃在書、黃在貢速來。」

  他的聲音不高,話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族長。」

  藏經閣長老黃在書以及任務殿長老黃在貢出現。

  此二人可謂一直是黃苟的左膀右臂、心腹干將。

  「點齊人手,去藥園。」

  黃苟言簡意賅,起身出發,帶上一眾家族護衛。

  一行人動作敏捷,如離弦之箭,捲起一陣勁風。

  浩浩蕩蕩、一路急速,就朝著藥園地方向疾馳。

  路上,在得知了情況後,黃在書二人不免遲疑。

  「藥園坐擁島上最豐沃田地,藥材長勢頂尖,而且珍寶閣和煉丹坊都指定它供應藥材,不愁銷路。」

  黃在書捋著鬍鬚,說起藥園情況,打破了沉默。

  「可偏偏招募族人打理時,百般剋扣貢獻點,使壞手段層出不窮。」

  「更過分的是他們雖然通過任務殿發布任務的流程招人,但是等人來了,就私下談什麼長期僱傭。」

  「私下僱傭的價碼,比任務殿的報酬低上一截!」

  黃在貢眼中閃過鄙夷,語氣轉冷,重哼了一聲。

  「家族是願意保護族人利益的,可藥園長年累月地這般盤剝,藥園那些管事的口袋早就肥得流油。」

  黃在書聞言,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地下了結論。

  「再看他們上繳家族的份額?簡直九牛一毛!端著家族的飯碗,轉過身盜竊家族的鍋,其心可誅。」

  黃在貢冷笑,幾乎是和黃在書你一言、我一語。

  很快,兩人就將藥園的幾條大罪狀都梳理清楚。


  然而話鋒一轉,黃在書捻著鬍鬚的指尖頓住了。

  他看向了黃在貢,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兩人當著黃苟的面,一下子都表現的有些遲疑。

  「只是那位飛蟲長老,」黃在書壓低了聲音,「真能順順噹噹地把藥園這塊肥肉啃下來?」

  疑慮像水底的暗草,悄然滋生,縱然黃飛蟲已經擁有長老級巔峰戰力,也未必能夠拿下藥園啊。

  「難說,長老級雖然是家族除仙苗外最高戰力,但真正做主的還是那幾位家族仙人。」

  「島上各項產業利益,早被幾位家族仙人扶持的人分餅子一樣,瓜分得乾乾淨淨了。」

  「縱然飛蟲已經擁有長老級巔峰戰力,想謀取其他長老的產業,也非常的困難。」

  黃在書眼神閃爍,並不看好黃飛蟲這次的行動。

  「縱然飛蟲這次順利拿下藥園,幕後家族仙人只要隨口一句話,飛蟲就得將藥園還回去。」

  「即使家族長老,在家族仙人面前,也很難有什麼博弈手段和博弈餘地。」

  「確實,飛蟲……年紀終究太小了。」

  黃在貢微微皺眉,嘆了口氣,話語中帶著惋惜。

  「才九歲啊,就算已經擁有長老級修為,並且武道天賦潛力不弱於仙苗……」

  「可眼下,飛蟲的根基太淺薄了,修為、人脈乃至權柄,哪一樣能夠跟家族老牌長老相比?」

  「這場博弈,飛蟲那邊恐怕……討不到太多好處。」

  擔憂的語氣像一層薄紗,兩個人一齊看向黃苟。

  「慌什麼,相信飛蟲有一定把握。」

  黃苟無語,雖然兩人說的大部分沒錯,但飛蟲的實力可不是長老,而是家族仙人級。

  尤其他父親傳音安排他善後,證明飛蟲和他父親達成了默契,要針對另一位家族仙人。

  既然如此,必定是十拿九穩,能夠出什麼問題?

  藥園,清晨。

  微涼的霧氣尚未完全散盡,空氣中瀰漫著混合了泥土腥氣和各種靈藥清香的複雜味道。

  排列整齊的藥田,由矮牆分割,一眼望不到邊。

  標準面積一公頃的藥田裡,各類藥材擠擠挨挨。

  藥材間隔窄得不足半尺,葉片交錯,枝蔓纏繞。

  在黑土地滋養下,每一株藥材都顯得生機勃勃。

  葉片油綠髮亮,枝幹挺拔,呈現出狂野的茂盛。

  每塊藥田裡都有一名先天境的族人。

  正弓著腰在狹窄的藥材空隙間緩慢穿行。

  有的正操控著天地元氣,小心翼翼將井水取出。

  引入藥材的根部,水珠在藥材葉片上自由滾動。

  有的用元氣捻起一小撮化肥,精準地進行播撒。

  還有人指尖微動,元氣成絲,殺死蟲子,或耐心剔除那些發黃枯萎的枝葉。

  一派繁忙而專注的景象。

  「黃飛舞!」

  略顯沙啞的嗓音突兀地響起,打破藥田的寧靜。

  一名穿著巡查服飾的老者背著手走過來,他修為不過先天境第一層次。

  但眼神裡帶著在藥園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積攢下的油滑和老練。

  「昨天的藥材生長記錄呢?怎麼還沒有交上來?」

  他語氣帶著慣常的催促,並打量著藥材的長勢。

  「巡查稍等。」

  一個彎腰清理爛葉的少女直起身,露出一張沾了些許泥土的臉頰,正是黃飛舞。

  「我馬上去屋裡給您拿。」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快步走向田邊簡陋的茅屋。

  黃飛舞是兩年前家族考核的第三名。

  雖然也通過了困難的篩選,但與光芒萬丈的仙苗相比,她得到的關注和資源少得可憐。

  為了謀求更好的出路,她曾在任務殿接取過一些報酬微薄的短期日常任務。

  後來想學煉丹術進步進步,努力地應聘煉丹坊。


  誰曾想,在拒絕一位色咪咪的煉丹師的招攬後。

  本意學習煉丹的她,直接就被安排到了藥園裡。

  美其名曰,種不好藥材的學徒不配成為煉丹師。

  為了實現夢想,她還是簽下了藥園的僱傭契約。

  第一年,每勞碌兩天可以得到一點家族貢獻點。

  藥田旁的草屋可免費棲身,但吃飯要自己解決。

  第二年起,視表現好壞有一次申請晉升的機會。

  臨時學徒後有正式學徒、巡查、執事/管事等職。

  當然,紙包不住火,沒過多久黃飛舞就明白了。

  藥園是獨立的體系,跟煉丹坊其實沒太大關係。

  只是煉丹坊偶爾會給藥園一個煉丹師名額,作為藥園學徒可以晉升為煉丹師的鐵證……

  但那個煉丹師名額也被藥園的長老和管事把持。

  最終看著契約上那高得嚇人的毀約賠償金數額。

  她心服口服,那數字是她根本無法承受的重負。

  一入藥園,那生是藥園的人,死就是藥園的鬼。

  「巡查。」

  黃飛舞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一疊厚厚的卷宗。

  「這是昨天的兩萬株藥材生長狀況和分析記錄。」

  她將卷宗遞過去,大量紙張疊一塊兒沉甸甸的。

  上面字跡清秀工整,不同顏色墨跡標註著不同的藥材狀態和分析,密密麻麻,一絲不苟。

  「今天的記錄,大約也要明天早上才能整理好。」

  她飛快補充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縱是先天境武者,筋骨強健,每日照料完一大片藥田,再伏案記錄下這繁複如海的卷宗。

  也足以榨乾她所有精力,讓她沒時間做其它事。

  但若是不完成,輕則罰沒貢獻,重則倒欠貢獻。

  貢獻倒欠太多,據說藥園有權將學徒貶為奴隸。

  為此,即使是日復一日,腰背酸澀、手腕僵硬。

  黃飛舞依舊只能拼命去完成任務,以生存下來。

  藥園巡查接過疊沉甸甸的卷宗,動作頓了一下。

  他翻開了幾頁,看著上面娟秀工整、毫無敷衍的字跡,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像是感慨年輕真好,又是帶著點過來人的憐憫。

  「飛舞啊,不用這麼拼命。」

  他合上卷宗,看向前方的黃飛舞,語氣緩了些。

  「不用這麼拼命,上面的人未必會仔細看這些。」

  他身為巡查,自然知道這方面,有不少藥園學徒都是長期敷衍了事,也並沒有受什麼懲罰。

  藥園學徒不嫌做記錄這事麻煩,上面的管事還嫌看記錄這事麻煩。

  像黃飛舞這樣一絲不苟,只能說笑臉給瞎子看。

  黃飛舞聽巡查這麼說,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

  她當然想敷衍了事,但她並不想就此墮落下去。

  甚至於一旦出事,任何細小地瑕疵都會被放大。

  藥園這地方,懲罰可能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笑容里浸滿苦澀地詢問道。

  「巡查,您見多識廣,我想打聽打聽,前幾個月的貢獻點……什麼時候能發下來?」

  「我身份牌里的貢獻點快要見底了……別說買修煉用丹藥,就連珍禽肉都要吃不上兩片了。」

  黃飛舞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沾了些泥點的衣角,聲音不自覺低下去,窘迫幾乎要溢出來。

  身為先天境武者,如果長時間吃不上珍禽肉這等補充氣血的食物的話。

  別說修為倒退,甚至可能陷入虛弱狀態,到時候想要彌補,花費只會更高。

  肚子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窘境,發出輕微咕嚕聲。

  「……」

  黃飛舞尷尬地要死,腳趾摳地,臉龐有些羞紅。

  「……」


  巡查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先是落在黃飛舞絞緊的手指上,然後目光慢慢上移。

  在黃飛舞沾著泥土,卻難掩清秀輪廓臉龐和厚實衣服掩蓋下隱約窈窕玲瓏的身材上看了看。

  他眼中精光一閃,像是發現了什麼很棒的東西。

  「這個,珍寶閣那邊……可能帳目還沒結算清楚。」

  他打著官腔,拖沓道,「藥園這邊,也難辦啊。」

  話鋒一轉,他忽然壓低聲音,帶上了一點關懷。

  「飛舞啊,你要是實在揭不開鍋了,我……倒是可以私人先借你一點應應急。」

  「多謝巡查好意,我……可以再想想別的辦法。」

  黃飛舞立刻就察覺到了那目光中的異樣,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秀眉蹙起。

  「飛舞啊,聽我一句勸。」

  巡查老頭見黃飛舞拒絕,反而心裡打定了主意。

  非但沒走,反而更加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話語之中,攜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語重心長。

  「在藥園裡,靠埋頭苦幹,想出人頭地?難啊!」

  「你看看那些所謂的正式學徒。」

  他抬出手,指了指遠處幾個同樣在忙碌的身影。

  「他們不也在當牛做馬嗎?又有幾個熬出頭了?」

  「我倒是知道一條……捷徑。」

  他話鋒一轉,話語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引誘。

  目光像刷子掃過黃飛舞沾滿塵土的臉頰和脖頸。

  搓了搓手指,眼神略微地閃爍,充滿了自信道。

  「你整日裡灰頭土臉的,糟蹋了這副好身段,抽空拾掇拾掇,洗把臉,換身乾淨衣裳……」

  「只要稍加打扮,憑你的底子……我再給你引薦一位藥園真正的大人物!」

  「保管比在藥田熬日子、看不到希望,強百倍!」

  他可是老江湖了。

  當他有所察覺時,黃飛舞那點粗淺掩飾手段如何瞞得過他先天境武者的眼力?

  即使在塵土掩蓋下,黃飛舞那精巧的五官比例和秀美的臉龐輪廓,依舊遠勝常人。

  姣好的容貌,再加上窈窕的身段……若是由他牽線搭橋,讓她攀附上家族長老那等大人物……

  那中間的好處,嘖嘖,光想想就讓人心頭火熱!

  「巡查的好意,飛舞心領了。」

  「但飛舞更想站著把貢獻掙了,沒有那個念頭。」

  黃飛舞斷然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

  她轉過身,不再看巡查,蹲下身繼續處理藥草。

  指尖拂過帶露珠的葉片,動作帶著執拗和倔強。

  若想走那條路,當初她就在另外幾位容貌出色的上一屆族姐的勸誡下,選擇去珍寶閣了。

  何至於淪落至此?

  「哼,來了這藥園,可由不得你耍性子了……」

  看到黃飛舞並未激烈地反抗,只是沉默地拒絕。

  巡查老頭心中嗤笑,當她臉皮薄,抹不開面子。

  他反而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

  這樣一個姿容出眾的美貌族人,若在這藥園裡被歲月磋磨,最終便宜某個同樣苦哈哈的學徒。

  豈不是暴殄天物?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在拯救這位鑽牛角尖的後輩。

  藥園深處,一座相對規整的院落內。

  一名執事恭敬地立在門外,低聲道。

  「長老,外面有個巡查老頭求見。」

  「……讓他進來。」

  屋內,靜默了片刻,才傳出略顯煩躁的聲音。

  執事會意,這才將門外候著的老頭引了進來。

  正是方才與黃飛舞糾纏的巡查老頭。

  他踏入這間陳設考究、瀰漫著濃郁藥香的屋子。

  目光觸及那位白髮如銀、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老者——藥園長老黃在藥時。


  雙腿便不由自主地一軟,撲通一聲。

  整個人就跪伏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磚。

  「何事?」

  黃在藥眼皮都沒抬一下。

  聲音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生硬而淡漠。

  他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

  昨日從同僚那裡聽到黃飛蟲回島、疑似有長老級修為、得到族長看重等消息後,就很心神不寧。

  兩個月前、去年家族排位賽前夜,他和在賭聯手襲殺黃飛蟲卻慘遭失手。

  失敗的畫面如同跗骨之蛆,總在不經意間閃回。

  該死的!誰能想到,黃在虎明明已經成功攔住了黃在鶴那個礙事的傢伙。

  而他和賭坊的黃在賭,兩位堂堂長老級強者聯手出擊,竟然沒能奈何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反而被對方悍然反殺一人!黃在賭不幸地隕落!

  他至今記得黃在賭被那道詭異黑光吞噬時,眼中殘留的驚駭與不甘。

  而自己,則是被那恐怖的一幕駭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離了現場,連頭都不敢回!

  事後每每想起,懊悔就像毒蛇一樣噬咬他的心。

  那小子能越階威脅長老的殺招必定代價巨大,在短時間內大概率無法連續施展!

  當時他若狠下心來,面對黃在賭身死之機,果斷上去拼死一擊……或許就成功了……

  黃在藥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緊座椅扶手,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尊……尊敬的藥長老。」

  跪伏在地的巡查老頭,聲音中帶著諂媚和顫抖。

  「小老兒……有一個不成器的干孫女,在藥園裡待了有半年多了,模樣還算……水靈,人也很機靈……」

  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道。

  「就是到現在還是個臨時學徒,蹉跎歲月……小老兒斗膽,懇請長老您……慈悲,指點她一二?」

  他深諳在黃家這種大族裡的生存之道。

  沒有足夠的好處,高高在上的長老們憑什麼對你另眼相看?

  那,沒有機會也要借雞生蛋、創造出機會。

  人情世故,無外乎利益交換。

  「水靈?指點?」

  黃在藥終於回過神,抬了抬眼皮。

  嘴角扯出一個極其玩味的弧度。

  目光像冰冷的探針,在巡查老頭身上掃過。

  他故意拉長了調子,卻並不接話。

  那目光如同實質,壓在巡查老頭背上。

  讓後者冷汗涔涔,心頭髮毛。

  「不敢欺瞞長老!」

  巡查老頭慌忙補充,像是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她是上上屆習武名額生,排……排第三!」

  「哦?」

  黃在藥眉梢終於動了動,來了點興趣。

  「上上屆習武名額生中排第三?」

  這樣的話,對方大概率不是這老頭的干孫女了。

  但那又有何妨?

  若是那些沒通過考核、反而欠下家族巨額債務的習武名額生,他自然避之不及。

  那筆債務,就算讓他這個長老去填,也得肉痛。

  但第三名……總歸是過了考核線的。

  這價值可就完全不同了,說不得能培養成心腹。

  「千真萬確!如假包換!長老明鑑啊!」

  巡查老頭見長老似乎意動,連忙賭咒發誓。

  額頭在地磚上磕得砰砰輕響。

  「不錯,希望別讓老夫白走一趟。」

  黃在藥不再多言,乾脆地起身,語氣不容置疑。

  一股無形的壓力隨之擴散開來。

  「是!是!謝長老恩典!謝長老恩典!那干孫女能得到長老的指點,是她的福氣。」

  跪在地上的巡查老頭瞬間狂喜。


  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臉上每一道皺紋都綻開來,洋溢著諂媚的喜氣。

  「……想不想變強?」

  巡查老頭走後不久。

  一道身影便如同被風吹落的樹葉。

  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黃飛舞身旁的藥壟旁。

  黃飛蟲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落在彎腰侍弄一株紫心草的少女身上。

  方才在空中,他看得分明。

  此女能斷然拒絕那巡查老頭的齷齪提議,眼神里那份抗拒是真實的。

  這說明她的心志尚未被藥園這潭渾水徹底浸染。

  還有拉一把的可能。

  若是等到她在這泥潭裡掙扎得久了,嘗盡了世態炎涼,放棄了人性的自由……

  那時再想將她帶離藥園,就真的是為時已晚了。

  「?」

  黃飛舞聽到陌生的聲音,下意識地抬頭。

  汗水順著她沾了泥灰的額角滑下。

  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光。

  她眯起眼,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青少年。

  眼神裡帶著純粹的疑惑。

  「風來。」

  黃飛蟲見她汗濕鬢角,隨意地抬了抬手。

  四周的天地元氣仿佛受到了無形的牽引。

  溫順地流動起來,匯聚成一股清涼柔和的微風。

  微風拂過茂密蔥鬱的藥叢,葉片沙沙輕響。

  也溫柔地掠過黃飛舞汗濕的額發和臉頰。

  帶來一陣舒爽的涼意,瞬間驅散了午前的悶熱。

  「想變強的話,跟我走。」

  「給你為人的自由,而不是做奴隸的自由。」

  「是你?」

  黃飛舞沒有聽清,只是表情驚訝地看著來人。

  這精細的元氣操控,絕非普通先天武者能擁有。

  她凝神細看著眼前那張充滿微笑和平靜的臉龐。

  塵封的記憶忽然被觸動,有些驚訝地對後者道。

  「你是不是在去年家族排位賽上,闖進八強的那個黃飛蟲……我記得你當時坐飛雪旁邊。」

  她快速地說完後,又有些不太確定。

  「是我,你認識飛雪族姐?」

  黃飛蟲微微頷首。

  「真的是你!難怪你看著眼熟!」

  黃飛舞沾染泥土的臉頰上,綻開一個真切笑容。

  像是陰雲里透出的一縷陽光,隨即連解釋道。

  「飛雪是我們那一屆最耀眼的,當時我……其實坐得不遠,看到了她,也順帶著看到你。」

  「原來如此。」

  黃飛蟲恍然,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散去。

  既然對方認識自己,甚至可能和飛雪族姐有一些交情,那事情就簡單多了。

  「我叫黃飛舞。」

  她主動報上名字,聲音輕快了些。

  「和飛雪是同屆的,都是上上一屆。」

  然而,提到「上上一屆」四個字後。

  她眼中那抹短暫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同屆之中黃飛雪光芒萬丈,仙苗之位實至名歸。

  第二名順位拿到魁首,獲得豐厚的獎賞和關注。

  唯獨她這個第三名,如同被遺忘的塵埃。

  不僅沒有得到什麼資源,反而像被踢皮球一樣。

  落到了這偏遠的藥園,一努力打拼就是一年。

  再想起那位早已一飛沖天的飛雪,心頭湧上的是難以跨越的距離感和一絲苦澀。

  雙方畢業後的差距,比畢業前還要大無數倍。

  「嗯。」

  黃飛蟲應了一聲,心中瞭然。

  上上一屆?那算起來也是一位族姐。


  只是這倒霉境遇,實在是命途多舛。

  「飛舞族姐,想不想變強?」

  他看著眼前少女眼中殘留的倔強,再次開口。

  語氣認真了些。

  「你……能讓我變強?」

  黃飛舞捋了捋被風吹亂的幾縷髮絲。

  指尖還帶著泥土的微腥。

  她的語氣里沒有太多激動。

  反而帶著一絲本能的探究和懷疑。

  「無緣無故的,我騙你做什麼?」

  黃飛蟲沒有直接許諾,反而像是覺得有趣。

  帶著點調侃地反問了一句。

  黃飛舞聞言,唇角彎起極淡、有些自嘲的弧度。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一株堅韌的藥草。

  「那非親非故,又無緣無故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你……為什麼要幫我呢?」

  說完,她不再看黃飛蟲,重新彎下腰。

  專注地處理起藥草來,眼神有些默然。

  動作熟練卻透著一股習以為常的麻木。

  仿佛已經習慣這裡,不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因為,順手的事?」

  黃飛蟲見又被黃飛舞拒絕,也是十分的無語。

  「長老,就是她!就在那邊!」

  巡查老頭那諂媚得近乎尖利的聲音。

  突兀地刺破了藥園的寧靜。

  他弓著腰,一臉邀功似的在前面引路。

  身後是背負雙手、神情倨傲的藥園長老黃在藥。

  兩人一路疾行。

  很快便來到了黃飛舞負責的藥田區域。

  「嗯?」

  黃在藥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藥田。

  帶著上位者一般的審視。

  然而,當他的視線掠過黃飛舞。

  觸及她身旁那個負手而立的青少年側影時——

  他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張臉……雖然比記憶之中少了幾分稚氣。

  但那背影,那氣勢……

  一股寒氣瞬間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是那小崽子!」

  黃在藥腦子裡「嗡」的一聲,如同白日撞鬼!

  他甚至沒顧得上去看旁邊的黃飛舞。

  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個身影攫住。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沒有絲毫猶豫,黃在藥猛地轉身。

  體內勁力瘋狂運轉,就要不顧一切地倉惶遁走!

  陷阱!這絕對是陷阱!黃飛蟲怎麼會在這裡?!

  「長老,長老!?」

  巡查老頭見長老忽然轉身飛快離開,大驚道。

  「藥長老。」

  一個冰冷得不帶絲毫溫度的聲音。

  如同附骨之疽,追逐上了黃在藥奔的背影。

  「來都來了,何必急著走?」

  黃飛蟲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

  卻像兩把淬了寒冰的刀子,牢牢鎖定了黃在藥。

  他隨意地抬起了右手。

  轟——!!!

  藥園上方的空氣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緊!

  狂暴的天地元氣如同被激怒的深海狂潮。

  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瞬間凝聚成一隻遮天蔽日、散發令人窒息威壓的元氣巨手!

  巨手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意志,撕裂空氣。

  發出刺耳的尖嘯,朝著黃在藥當頭狠狠抓下!

  「小崽子,你敢!」

  黃在藥憤怒地轉身,爆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全身勁力不要命地瘋狂湧出!

  一道凝若實質、散發著凶戾氣息的武道實象

  瞬間顯化,沖天而起!

  是一條鱗甲森然、獠牙畢露的巨大虎斑游蛇!

  雖非去年排位賽前夜出現的詭異黑蟒。

  但當時的黑蟒,只是掩飾身份的障眼法。

  此刻的凶煞氣息明顯同源而出,如出一轍!

  遮天蔽日的元氣巨手,五指箕張。

  帶著無可匹敵的力量,轟然合攏!

  咔嚓嚓——!!!

  刺耳的碎裂聲炸響!

  那凶煞猙獰的虎斑游蛇實象,在巨手一握之下。

  如同脆弱的琉璃玩具,寸寸碎裂!

  爆散成漫天飛舞的、迅速黯淡的光點!

  巨手去勢絲毫未減,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繼續朝著黃在藥的真身,狠狠握去!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黃在藥看到這一幕,亡魂皆冒,肝膽俱裂。

  眼珠暴突,血絲密布,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調!

  他的武道實象,被黃飛蟲簡簡單單一招秒殺了?

  「你……你已經晉入返璞歸真?!!」

  他心中的驚駭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淹沒!

  兩個月前!僅僅兩個月前!

  這小崽子明明還卡在先天境第二層次!

  不過仗著某種詭異莫測的秘術和半生不熟的實象雛形,勉強擁有威脅長老級武者的戰力!

  但短短兩個月後,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強橫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萬萬沒有想到,黃飛蟲竟然踏入返璞歸真了。

  至少要返璞歸真才可能如此輕易秒殺他的實象。

  從長老級突破到返璞歸真,家族那麼多長老,都卡住數十年,黃飛蟲憑什麼能後來居上?

  這一刻,他心裡極度的恐懼和嫉妒和艷羨。

  「呵。」

  面對黃在藥的驚駭欲絕。

  黃飛蟲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意味不明的冷哼,面色冷峻如萬年寒冰,不發一言。

  心念微動,那遮天蔽日的元氣巨手,驟然收緊!

  沛然莫御的壓力如十萬巍峨大山轟然傾軋而下!

  即便他此刻未動用一絲一毫的法力,僅憑練氣境修士對天地元氣的絕對掌控。

  便已形成了對先天境第三層次武者的徹底碾壓!

  仙凡之隔,是生命層次的蛻變。

  帶來的對天地元氣的駕馭力遠超先天境的想像。

  在練氣境修士的意志面前。

  先天境武者所調動的那點微末可憐的天地元氣。

  瞬間便被剝奪、被壓制!

  如同被掐住了命脈的蟲豸,只能引頸待戮!

  噠噠噠噠——!!!

  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打破了藥園死寂般的氛圍。

  族長黃苟帶著黃在書、黃在貢兩位長老。

  率領著一群氣息精悍、甲冑鮮明的護衛。

  終於匆匆趕到了藥園邊緣。

  黃在書和黃在貢剛踏進藥園範圍,就被眼前一幕駭得齊齊頓住了腳步!

  眾人驚駭地抬頭望去——

  只見半空中。

  平日裡也算高高在上的家族藥園長老黃在藥。

  此刻如同被無形巨手握住的渺小蟲豸!

  他正拼命地鼓盪著全身的勁力。

  護體罡氣明滅不定。

  在那恐怖絕倫的元氣巨手中瘋狂掙扎、扭曲!

  然而,任憑他如何嘶吼、如何爆發。

  都如同蚍蜉撼樹,根本無法撼動那巨手分毫!


  他臉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深沉的絕望和驚恐!

  「族長!書長老!貢長老!快救我——!!!」

  黃在藥看到來人。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聲嘶力竭地朝著下方狂吼。

  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尖銳刺耳!

  他位高權重,享榮華富貴,家族供奉源源不斷。

  好日子才剛剛過半!

  他不想退休!他不想死!

  絕對不能死在這裡!

  他還要再逍遙快活至少三十年!

  「黃在藥!」

  族長黃苟面色肅然,眼中精光爆射。

  聲音灌注了渾厚的勁力。

  如同洪鐘大呂,響徹整個藥園。

  震得藥草葉片都在簌簌發抖!

  「排位賽前夜,襲殺飛蟲的兩名蒙面人!其中一人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而另一人——」

  黃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審判般的威嚴。

  「便是你了!在藥!!你遲遲不幡然醒悟,還妄想逃脫族規懲戒,你將家族視為何物?」

  「在藥你冥頑不靈!將族規置若罔聞!你將本族長置於何地?!你將全體族人,置於何地?!」

  黃苟聲音如同滾滾雷霆,充滿不容置疑的正義。

  正義從來不是遲到了,而是罪惡已經掩藏不住。

  黃在藥遲遲不向家族請罪,如今都已經黃飛蟲給逮住了,竟然還想要向他們求救。

  即使家族不想輕易折損長老,也不可能去救的。

  尤其,家族新添了飛蟲仙人,飛蟲仙人一心想要處理藥園,並與他父親達成了默契。

  那麼他這位族長,自然要撥亂反正,重整族綱!

  「族長!!」

  黃在藥在巨手碾壓下,面孔因痛苦和憤怒扭曲。

  發出不甘的咆哮。

  「我黃在藥為家族賣命數十載!沒有功勞,難道就沒有一點苦勞嗎?!」

  「今日!區區一個小輩!就要取我性命?!這天下這家族還有半點公道嗎?!」

  他嘶喊著,仿佛自己才是天大的受害者。

  旋即,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顧一切尖叫道。

  「是黃在虎!是黃在虎那老匹夫主使!他要殺這個小崽子!我被脅迫才捲入其中!」

  「你們怎麼不去對付黃在虎!黃在虎才是主使!」

  「饒命!飛蟲饒命啊!」

  他的聲音因為窒息和極致的恐懼變得尖利刺耳。

  如同鬼哭。

  「你今日欲殺我……和當日我被黃在虎誘騙去襲殺你有何區別?!啊?!你說啊!有何區別?!」

  元氣大手持續收緊,黃在藥骨骼不堪重負發出的咯吱咯吱聲清晰可聞。

  令人頭皮發麻。

  黃在藥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懊悔和怨毒。

  如果那晚自己沒有逃跑,而是趁著黃在賭身死的瞬間,拼盡全力擊殺這小崽子……

  何至於有今日之禍?!

  「區別?」

  黃飛蟲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譏誚的弧度。

  他眼中寒芒閃爍,如同黑夜裡的星辰。

  銳利而冰冷。

  「區別就是……」

  「你襲殺我時,你是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行的是戕害同族、破壞族規的惡行!」

  「而我今日斬你……」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九天驚雷炸響。

  「斬的是為禍家族、盤剝族人的蠹蟲!!」

  「你為家族長老時,叫囂著弱肉強食天經地義!」

  「我為家族長老時,你哭嚎著指責我與你無異?」

  「正義誅邪與邪惡戕害正義,豈可混為一談?!」

  「不過是爾等惡徒卑劣的混淆黑白、顛倒乾坤!」

  砰——!!!

  半空中,一聲沉悶而令人心悸的爆響!

  一團刺目、粘稠、散發著濃鬱血腥味的巨大血霧轟然炸了開來!

  在藥園上空綻開了一朵妖異而殘酷的血色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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