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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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城外,五平山的地界早已被重重封鎖。

  巨大、焦黑的深坑。

  像大地張開的猙獰傷口,引動著四方矚目。

  此刻。

  炎家與大夏捕快兩支人馬,心思都拴在墓道里。

  清剿那些逃竄出來的凶厲墓獸,才是燃眉之急。

  大夏一方。

  兩位先天境的金牌捕頭如定海神針般坐鎮,只是手下捕快們,大多還在筋骨關苦苦掙扎。

  單獨對上那些不知疼痛、只知嗜血的墓獸時。

  他們即使戰法老練,刀光劍影里依舊險象環生。

  每一次格擋都震得虎口發麻。

  幸而,炎家眾人也在此處。

  兩位先天境的炎家護法,氣息沉穩如山。

  加上同樣踏入先天的炎妮,以及後天境中佼佼者炎陽。

  兩方聯手,不可小覷。

  刀光劍影交織成網,終於短暫將逸散出來的墓獸清掃殆盡。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腐臭味。

  若讓這些凶物流竄入世,不知道多少村莊要化作人間煉獄。

  「呸!竟被那廝給誆了!」

  一個炎家子弟狠狠啐了一口,指關節捏得發白。

  「原以為是黃家正牌的嫡系子弟……不想只是個走了狗屎運,得了習武名額的落魄分支子弟!」

  旁邊立即有人接口,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叫什麼?黃飛蟲?聽聽這名字!」

  篝火映著他們臉上毫不掩飾的鄙夷,尤其在得知對方出身如此微末之後。

  「安寧城的人,跑到平安城來攪風攪雨,還留下了五平山這爛攤子給我們收拾!」

  另一個炎家年輕子弟抱著胳膊冷笑,腳尖煩躁地碾著地上的碎石。

  「空有一身出眾的武道修為,卻特地不留下來清剿墓獸,行事這般不堪,簡直不知所謂!」

  晚風吹來。

  帶著墓道深處陰冷的氣息,讓他縮了縮脖子。

  「話也不能這麼說……」

  年紀稍長的炎家人搓了搓手,語氣帶著點公允。

  「若非他出手,雷霆般誅滅白蓮魔教那批教徒。」

  「我們還得時刻提防魔教在暗處捅刀子,那時局面只怕會比現在棘手十倍。」

  他望著那密密麻麻的墓道入口,眉頭擰成疙瘩。

  「哼!」

  立刻有人反駁,鼻子裡重重噴出一股氣。

  「焉知不是他與白蓮教有著私仇?」

  「否則,白蓮魔教那群見不得光的老鼠,怎會平白無故盤踞在這鳥不拉屎的地界?」

  「差點還連累我們跟著遭殃!」

  他煩躁地踢開腳邊一塊焦黑的石塊。

  「縱使白蓮教徒還在,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來招惹我們炎家!」

  身材魁梧的炎家漢子猛地一拍大腿。

  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氣。

  「否則,定叫他們連根拔起,永絕後患!」

  他眼中閃爍著家族給予、近乎閃耀的自信光芒。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遠處。

  自家幾位先天境高手。

  正輪番深入查探那陰氣森森的墓道。

  洞口像巨獸的喉嚨。

  每一次高手進入,都像被黑暗吞噬。

  墓道深處隱隱傳來嘶吼聲,帶著令人骨髓發寒的凶戾。

  縱是先天高手,也不敢孤身在裡面停留太久。

  空氣中殘留的陰冷氣息,讓皮膚都起雞皮疙瘩。

  「嘿,早前聽那平安王府的黃飛白提過一嘴。」

  有人像是想起了什麼趣事,語調變得戲謔。

  「那個黃飛蟲,竟然把黃飛白的妹妹、王府的掌上明珠給拐帶跑了?嘖嘖,真是一齣好戲啊!」


  他咂摸著嘴,仿佛在回味著剛聽聞時的驚奇。

  「我還查到點別的。」

  旁邊一人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意味。

  「就在我們抵達平安城的前幾天,那位『平安王』,被白蓮魔教的妖人給襲殺了!嘖嘖……」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眼神裡帶著深意。

  「這倒像是……衝冠一怒為紅顏?」

  夜風吹動樹葉,傳來沙沙聲響,仿佛也在附和著這話本一般的猜測。

  「嗤!」

  立刻有人嗤笑出聲,滿臉的不以為然。

  「不過仗著黃家那點餘蔭,勉強執掌一城之地,就敢妄自稱王?臉皮也忒厚了!」

  他環顧四周,聲音不屑。

  「看看我們炎家!掌控大半郡域,根基深厚,可曾僭越稱過一聲郡王?這平安王著實可笑!」

  篝火噼啪作響,映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輕蔑。

  「入鄉隨俗嘛。」

  「不過族中長輩曾私下感嘆過。」

  較為沉穩的聲音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忌憚。

  「黃家的底蘊……深不可測,據說在外海也有著他們龐大的勢力盤踞……」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夾雜著濃濃的不甘。

  「若非如此……以我炎家之能,或早已一統全郡……」

  那未盡的話語裡,是炎家給予的榮耀和野心。

  平安王府內,燭火通明。

  黃飛白正殷勤備至、鞍前馬後地努力討好冷霜。

  這位冷霜姑娘是大夏捕頭隊伍出發前專門留下的聯絡使,疑似身份不凡。

  他小心地遞上剛沏好的香茗,指尖在微微發燙。

  冷霜端坐椅上。

  容顏如精雕細琢的玉人,身姿窈窕。

  氣質卻似深秋寒潭,帶著拒人千里的清冷。

  她呼出的氣息仿佛都帶著涼意,讓靠近的黃飛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其父乃大夏赫赫有名的准名捕冷無情,這身份在大夏捕頭中,也是十分出眾。

  落到黃飛白眼中,就是聯姻天平上最重的砝碼。

  他每一次偷瞄那清麗的側顏,心跳都忍不住加快幾分。

  由於其餘的大夏捕快,都跟隨著金牌捕頭們趕赴五平山清剿墓獸。

  空下來的王府,給了黃飛白絕佳的獻殷勤機會。

  黃飛白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平安王妃滿面慈和地與冷霜拉著家常。

  眼角餘光卻像生了根。

  牢牢系在兒子忙碌的身影上。

  看著飛白那一副小心翼翼、竭力討好的模樣,她心底反而泛起一絲欣慰。

  這孩子總算開竅了,文不成、武不就的,總算是懂得抓住眼前這難得機緣。

  若是能夠攀上冷家這門親事,對王府的勢力將是多大的臂助?

  闔府上下,到時都該感念飛白這份功勞。

  她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的精光。

  只可惜。

  這位冷霜姑娘始終神色淡淡,如同冰封的湖面。

  對黃飛白那幾乎將要溢出來的熱忱,她連眼波都吝於多給一分。

  王妃暗忖,看來此事急不得。

  只能像熬湯般,文火慢燉了。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王妃。」

  一名侍女腳步匆匆地進來,垂手低眉稟報。

  「小姐與飛蟲先生回府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蝴兒怎地回來了?」

  王妃面上掠過一絲真切的疑惑。

  隨即想到,女兒定是憂心王府安危,才又請動了那位飛蟲先生同返平安城。

  她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此一時彼一時啊!

  白蓮教已除,縱使沒除,有大夏捕頭與炎家高手在側,王府能有何事?

  女兒此舉,怕是在白白消耗王府與飛蟲先生之間那點來之不易的情分。

  這傻丫頭……

  她擱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一位先天境高手的情分,尤其是一位在先天境中都堪稱佼佼者的情分,是何等珍貴?

  這等情分,就該像壓箱底的珍寶,用在關乎王府存續興衰的刀刃上,才能顯出分量!

  平日裡,更該像呵護幼苗般小心維繫,豈能隨意揮霍?

  她攏了攏衣袖,仿佛在整理思緒。

  至於王府的繼承權……

  她心知肚明,最終只能落在飛白頭上。

  否則,分支里那些食古不化的老頑固定會跳出來質問為何無故立女娃被繼承人。

  總不能真的將飛白私下勾結白蓮教、疑似害死了夫君的事情泄露出去……

  若泄露出去,很可能就有人會將王爺之死的罪責一股腦扣在飛白頭上!

  甚至於會問責,「養不教、母之過」,牽連到她。

  那局面,簡直不堪設想!

  因此,唯有讓飛白理所當然地繼承王位才能堵住悠悠眾口,避免那些老傢伙起疑心。

  也唯有如此,她這王妃之位才能繼續坐得安穩。

  她端起茶杯,卻發現手心微微發涼。

  「母親!」

  黃飛蝴已步入廳堂。

  明艷的臉上綻開笑容,像春日暖陽,快步上前。

  王妃亦起身。

  張開雙臂,將女兒溫軟的身子擁入懷中。

  鼻尖縈繞著女兒身上熟悉的馨香。

  她輕輕地拍著女兒的背。

  「飛蟲先生呢?」

  王妃含笑注視著懷中女兒光潔額頭,溫言問道。

  目光卻已越過飛蝴的肩膀,投向門口。

  「飛蟲見過王妃。」

  黃飛蟲稍遲一步踏入屋內。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相擁的王妃與飛蝴。

  落在了屋內的陌生少女以及侍立一旁、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的黃飛白身上。

  屋內的燭火微微跳動。

  「黃飛白竟這麼快就被王妃放出來了?」

  黃飛蟲心中念頭微轉。

  被放出,意味著被寬恕。

  但私底下勾結白蓮魔教、疑似害死了其父平安王這等重罪,竟能如此輕易揭過?

  至於那陌生少女,看著有幾分眼熟,似乎是上次大夏捕頭隊伍中的一員,修為僅僅在筋骨關。

  看起來大夏捕頭隊伍只留下了一個人駐守王府。

  「是他!」

  冷霜的目光迅速掠過了黃飛蝴,最終牢牢鎖定在隨後進來的黃飛蟲身上。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捏緊。

  果然是他!

  那個實力恐怖的黃家青年。

  在酒樓如砍瓜切菜般一刀斬殺白蓮教使者胖陀。

  又鬼魅般輕易追上瘦駝,使後者四肢盡廢。

  那凌厲得近乎兇悍的手段,簡直讓人脊背發涼。

  然而,她也從黃飛白口中得知。

  此人不過是黃家安寧城一個落魄分支的幸運兒……

  冷霜心底深處又不免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同情。

  難以想像,這樣一個出身微末的人。

  為了擺脫那幾乎註定的命運,攀爬到了如今這般令人仰望的境界……

  其背後承受了多少常人難以想像的傷痛與艱辛?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手。

  「黃飛蟲!」

  黃飛白面色劇變,失聲叫了出來。

  一時竟忘了身旁的冷霜。


  待冷霜那清冷的目光掃來。

  他才驚覺失態,慌忙低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強烈的恨意在胸中翻江倒海,卻又被更深的恐懼死死壓住。

  形勢比人強!

  這該死的黃飛蟲,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竟然有先天境修為,實力更遠超預料!

  王府上下加起來,都絕非其敵手。

  連他偷偷倚仗的白蓮教,都已有三位先天境使者疑似折損在黃飛蟲的手中!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恐懼到摩擦的聲音。

  「飛蟲先生一路辛苦。」

  平安王妃笑容可掬地接過話頭。

  聲音溫婉,替兒子飛白解了圍。

  「妾身這就吩咐下面籌備晚宴為先生接風洗塵。」

  她轉向侍女,一番吩咐,語速輕快。

  「王妃客氣了。」

  黃飛蟲淡然回應。

  目光在王妃那無懈可擊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瞬。

  心中卻更確定了幾分王妃對飛白的偏袒。

  來之前,飛蝴對王府那般擔憂和牽掛,換來的是其母王妃一味的更加重視其兄長黃飛白。

  聯想到王妃此前信誓旦旦要立飛蝴為繼承人……

  可想而知其中摻雜了多少算計與水分。

  他微微搖頭,不再多言。

  時近傍晚。

  平安王妃依舊將黃飛蟲安置在了上次居住的那間雅致客房。

  細節之處倒也周到,薰香裊裊,床褥鬆軟。

  晚宴極盡豐盛,蒸羊羔熱氣騰騰,蒸熊掌色澤極誘人,燒花鴨皮脆肉酥嫩。

  燒鵝油光鋥亮,鹵豬肘醬香濃郁,各色時令鮮蔬青翠欲滴……

  琳琅滿目的佳肴擺滿長案。

  香氣混雜著熱氣撲鼻而來。

  黃飛蟲慢條斯理地舉箸。

  菜餚滋味與上次並無二致,廚子手藝依舊精湛。

  許是心境不同,總覺得少了些鮮美,如同嚼蠟。

  他看著滿桌珍饈,卻提不起多少興致。

  「飛蟲先生,」

  平安王妃見黃飛蟲食興不高,適時溫和地開口。

  「此前匆忙,還未向您引見。」

  她目光轉向冷霜。

  「這位是冷霜姑娘,乃大夏銀牌捕頭,其尊父正是威震一方的大夏准名捕,冷無情大人。」

  話語裡帶著明顯的抬舉之意。

  「冷霜見過飛蟲先生。」

  冷霜抬首,依禮抱拳,動作乾淨利落。

  只是想到對方年齡可能尚不及十歲。

  如此年輕就已經是先天境的高手,讓她心中不免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之感。

  她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探究。

  「久仰。」

  黃飛蟲隨意回了一禮,語氣平淡無波。

  在夏王朝,名捕與名將皆屬頂尖高手,通常擁有先天境第三層次的強絕戰力。

  准名捕,則可能是第二層次巔峰,或功勳未滿的第三層次。

  兩者實力地位差別甚大,但從名義上難以區分。

  他心中暗暗盤算著

  「這位飛蟲先生,連准名捕都似乎不放在心上?」

  平安王妃心中念頭飛轉,眼底精光一閃。

  「看來飛蟲先生拿到習武名額後的短短一年間。」

  「必有非凡際遇……」

  她之前旁敲側擊詢問過女兒飛蝴。

  女兒卻總是支支吾吾。

  只說飛蟲能有今日修為全憑自身苦修。

  絕無家族大人物提攜云云。

  這等說辭,傳出去誰會相信?

  世間努力者何其多。

  最終傷病纏身乃至潦倒者眾。


  能如黃飛蟲般成就先天者,萬中無一!

  十有八九,對方是得到了族中某位大人物的暗中扶持,承繼了部分遺澤……

  否則,於情於理都難以解釋這驚人提升!

  她端起酒杯,掩飾著心中的思量。

  晚宴在各懷心思中悄然結束。

  黃飛蟲正欲起身告辭?

  卻見冷霜蓮步輕移,徑直走了過來。

  她裙裾微動,帶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冷香。

  「飛蟲先生,」

  冷霜語氣恭謹有禮,姿態放得很低。

  「關於五平山上發生的一些事情、細節,冷霜想要向您請教一二。」

  她深知。

  若自己態度有絲毫怠慢。

  白蓮教胖瘦二陀的下場就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鑑。

  她甚至能夠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若有似無的、令人心悸的銳氣。

  「五平山之事,我所知亦有限。」

  黃飛蟲面上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

  仿佛在權衡。

  但他之後並未拒絕,反而主動相邀。

  「冷霜姑娘若有疑問。」

  「不妨移步湖心亭詳談?那裡清靜些。」

  亭外水汽氤氳,確實是個談話的好地方。

  見冷霜頷首應允,兩人便並肩向王府後園的那片靜謐湖泊中的亭子行去。

  月光灑在石板路上,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亭外迴廊的陰影里。

  黃飛白目睹此景。

  急得幾乎要跳腳,血液直衝頭頂。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鞍前馬後、費盡心機侍奉了半日,連對方一個正眼都未能博得的冷霜……

  竟被黃飛蟲如此輕易地邀請去了那等私密之地!

  強烈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仿佛尊嚴被對方隨意踩在腳下碾碎。

  他剛想不顧一切地跟上去,

  卻被身旁平安王妃一道嚴厲如冰錐的目光硬生生釘在原地!

  滿腔的悲憤無處宣洩,只能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陷皮肉,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幾乎能嘗到自己口中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飛蟲先生年紀輕輕已臻先天之境,前途無量。」

  平安王妃以目光牢牢震住兒子飛白後。

  輕輕拉起女兒飛蝴微涼的手。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

  目光投向夜色中湖心亭那朦朧的剪影。

  似是無意地感嘆。

  「這位冷霜姑娘。」

  「修為雖然在筋骨關,但是其父親乃准名捕……」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兩人站在一起,倒也稱得上……般配。」

  夜風吹動她鬢邊的髮絲。

  「母親……女兒……也這麼覺得。」

  黃飛蝴紅唇微啟,欲言又止。

  姣好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長長的睫毛垂下,難掩那一絲黯然失落。

  她感覺母親握著她的手,似乎緊了一分。

  「蝴兒啊,」

  平安王妃感受到女兒掌心傳來的細微輕顫。

  微微一笑,仿佛陷入了回憶。

  「你可知道,當年追求為娘的,有兩位才俊。」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柔和。

  「一位是遊學郡中的風流才子。」

  「詩詞歌賦,名動一方。」

  「另一位是你看似平平無奇、沉默寡言的父親。」

  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飛蝴抬起眼睫。

  這故事她確是頭回聽聞,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


  湖心亭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周遭人都說,那位才子與為娘才貌相稱。」

  站在一起,便如金童玉女,天造地設的一對……」

  王妃眼中泛起一絲追憶的微光。

  唇邊的笑意加深,帶著點少女般的自嘲。

  「娘當時……心裡頭,也是這般想的。」

  夜風送來湖水的清涼氣息。

  「可最終,為娘還是嫁給了你父親。」

  她話鋒一轉。

  目光灼灼地看著女兒,帶著洞悉世事的瞭然。

  「蝴兒可知為何?」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引誘。

  仿佛要揭開一個塵封的秘密。

  「為何?」

  黃飛蝴不禁追問,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隱隱覺得母親話中有深意。

  她看到母親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因為為娘後來無意間得知。」

  平安王妃掩口輕笑。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少女般的得意和算計。

  「你那看似尋常、甚至有些木訥的父親……乃是王府板上釘釘的繼承人!」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分享秘密的親昵。

  「而為娘自幼便有一個心愿——要做某一個王府的女主人,堂堂正正的王妃!」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蝴兒。」

  王妃話鋒再次一轉。

  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女兒臉上,帶著鼓勵和審視。

  「論修為,你已是後天境後期,根基紮實。」

  「那冷霜不過與為娘一般在筋骨關徘徊,在修為上你勝她不止一籌!」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

  「論出身。」

  王妃挺直了背脊,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然。

  「你是我平安王府的掌上明珠,金枝玉葉!!」

  「她冷霜再尊貴,也只是准名捕之女,如何能媲美我們背後的黃氏一族?」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對身份等級的篤信。

  「論及……未來,」

  王妃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循循善誘的魔力。

  每一個字都敲在飛蝴心上。

  「准名捕能拿出何等嫁妝,尚不可知。」

  「但蝴兒你要記住,」

  她緊緊握住女兒的手,目光灼熱。

  「你是王府繼承人!你的陪嫁將是整座平安城。」

  「這份『嫁妝』,豈是她冷霜所能企及萬一?」

  她的話語像帶著魔力,描繪一個令人心潮澎湃的未來。

  王妃心思縝密、步步為營的話語。

  說得飛蝴心頭怦怦直跳,一時竟有些暈眩,臉頰也微微發燙。

  湖心亭的燈火在遠處水面投下搖曳的光斑。

  「母親,您……您說什麼呢?」

  黃飛蝴終於反應過來母親話中那赤裸裸的暗示。

  白皙的面頰瞬間飛起兩朵濃艷的紅霞。

  一直燒到耳根。

  母親竟是在暗示她主動爭取飛蟲哥?

  還讓她不必將那出身名捕之家的冷霜視作威脅?

  她感覺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

  湖心亭內,夜色如墨,靜謐無聲。

  只有微風拂過湖面帶來的細微漣漪聲。

  和偶爾幾聲夏蟲的低鳴。

  亭角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昏黃的光暈灑在冰涼的石桌上。

  「冷霜姑娘想問什麼?」

  黃飛蟲在冰涼的石凳上落座。

  目光平靜地落在對面同樣坐下的冷霜身上。


  開門見山。

  他需要知道,大夏捕頭究竟探查到了哪一步。

  知道這些訊息,才能提前彌補自身話語的破綻。

  亭中瀰漫著水汽的微涼。

  「那日。」

  冷霜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自對面傳來。

  如同面對一頭收斂了爪牙的猛獸。

  她穩住心神,清冷的聲音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白蓮教妖人擄走平安王。」

  「王妃懇請先生出手相助。」

  「先生雖雷霆手段誅敵,令人欽佩……」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黃飛蟲。

  「卻……未能救回平安王性命。」

  她陳述著神捕這邊了解到的情況,同時也在仔細觀察對方的反應。

  「魔教行事,向來狠辣絕倫,不留餘地。」

  黃飛蟲微微搖頭。

  語氣中帶著對魔教毫不掩飾的厭惡。

  仿佛那血腥味還縈繞在鼻尖。

  「平安王被擄不久便遭毒手。」

  「待我循著線索尋至時,血跡早已乾涸。」

  他目光投向亭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下來。

  「白蓮教……便是如此。」

  「以『魔』為號,其肆無忌憚,可見一斑。」

  夜風吹動他的衣袂。

  「飛蟲先生。」

  冷霜清麗的面容上浮現真摯的敬意。

  微微前傾了身體。

  「我大夏捕快,以追剿魔教、護佑一方百姓安寧為天職。」

  「先生前、後誅滅白蓮教三位先天境使者,護持了平安城乃至周邊百姓免遭魔教荼毒。」

  「此等大義,冷霜代同僚及此間百姓深謝先生!」

  她鄭重地抱拳。

  事後詳查才知,黃飛蟲早前便已擊殺一位白蓮教使者。

  三位先天境魔頭折損其手,縱是經驗豐富的金牌捕頭,也罕有此等彪炳戰績!

  她心中那份敬畏,是實打實的。

  「大夏境內。」

  黃飛蟲敏銳地捕捉到冷霜話語中的某個詞。

  目光微凝。

  「似白蓮教這等魔教……盤踞者,還有很多?」

  他的語氣帶著探究,仿佛在掂量著背後的水深。

  「此乃朝廷機密。」

  冷霜聞言,立刻收斂神情,輕輕但堅決地搖頭。

  身體也微微後靠。

  「恕冷霜不便相告。」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界限感。

  「飛蟲先生。」

  她轉而問道,將話題拉回重點。

  「您最初擊殺的那名白蓮教徒。」

  「是否臨死前供出了五平山有魔教活動的消息?」

  她緊盯著黃飛蟲的眼睛,不放過一絲細微變化。

  「您是否因此……才在當日上午匆匆趕赴五平山?」

  這是她此行最關鍵的問題之一,關乎黃飛蟲趕到五平山的時間,和剛好看到爆炸的可能性。

  「嗯,王府還派了馬夫與我同行。」

  黃飛蟲點頭,做出回憶狀。

  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桌面上輕輕敲擊。

  心中飛速盤算著。

  「途中那馬夫惶恐不安,絮絮叨叨。」

  他聲音平緩地敘述。

  「言說五平山乃是大凶之地,邪門得很。」

  「道是此山原名六安山。」

  「後來不知何故,水源枯竭、林木凋敝、飛鳥絕跡乃至雲散、走獸無蹤……得名『五平』。」

  他仿佛在複述一個荒誕的傳說。

  「我觀其言語間頗知此地舊事,便多問了幾句。」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

  似乎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經歷。

  「未料,我和那馬夫,剛抵達五平山的外圍,便被白蓮教布置的暗哨發現了蹤跡。」

  他必須謹慎措辭。

  若出發時間過早之事無法圓過。

  被大夏捕頭或炎家察覺他在山中逗留甚久……

  那少不得會想從他這裡得到更多寶貴的消息。

  乃至白蓮教的教徒為了尋找死去的高層,也可能會繼續找上門來。

  「看來魔教盤踞日久,」

  「早已偷偷將五平山經營成了巢穴,防備森嚴。」

  冷霜點頭,表示理解。

  黃飛蟲修為雖高,但可能開始未防備,加上隨行帶著車夫這等凡俗之人,確實極易暴露行蹤。

  馬夫之事,她已從黃飛白及王妃處側面證實過。

  此刻她最關切的,是其後發生的激戰詳情。

  亭中只有水波輕拍岸石的聲音。

  「我當即令那車夫尋隱蔽處躲藏。」

  黃飛蟲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仿佛陷入了某種極不愉快的、甚至帶著血腥氣的回憶。

  「自己則繞行他處。」

  「試圖從山體另一側較為隱蔽的路徑潛入。」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

  「剛尋得一處新的切入路徑,撥開濃密的荊棘……」

  他頓了頓。

  目光投向亭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時空。

  「便見……」

  他語氣微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一道人影……」

  他緩緩吐出幾個字。

  「凌空而立。」

  夜風似乎也在這一刻凝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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