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雙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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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雲舟猛地抬起頭。

  他的腦子被高燒燒成了一鍋漿糊,嗡嗡作響。

  但他聽清了。

  那畫面太美,他不敢想。

  不行。

  絕對不行。

  再讓她自由發揮下去,明天上門的大概就不是房東,而是穿著制服的社區民警了。

  他強行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

  「我來。」

  顧雲舟推開蕭青鸞還搭在他肩上的手,聲音沙啞。

  他晃晃悠悠地站直,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向門口。

  蕭青鸞愣住了,想跟上去,卻被他一個眼神制止。

  顧雲舟打開了門。

  門外,房東王德發正跟他那幾個狐朋狗友吹牛,準備下樓打麻將。

  看到顧雲舟出來,王德發斜了他一眼,滿臉不屑:「怎麼,小子,想通了?準備現在就捲鋪蓋滾蛋?」

  他身後的幾個中年男人也跟著鬨笑起來。

  顧雲舟沒理會他們的嘲諷。

  他靠著門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德發。

  「一個星期。」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王德發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哈?你說啥?」

  「我說,給我一個星期時間。」顧雲舟重複道,語氣沒有一絲波瀾,「一個星期後,上個月的房租,還有樓下的賠償款,我一分不少地給你。」

  王德發像是聽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話,和他那幾個牌友笑得前仰後合。

  「一周?小子你睡醒了沒?你拿什麼給?就憑你送外賣那一天兩三百塊錢?別逗了!」

  顧雲舟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他看著王德發,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一周後,我不僅把欠的錢給你。下個月的房租,我給你雙倍。」

  空氣瞬間安靜了。

  王德發的笑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他身後的牌友們也停止了起鬨,面面相覷。

  雙倍?

  這片城中村的房租一個月一千二,雙倍就是兩千四。再加上欠的一千二和兩千賠償款,那就是五千八百塊。

  三天掙五千八?

  這小子瘋了吧?

  王德發眯起眼睛,重新審視著眼前的顧雲舟。

  這小子燒得臉色慘白,嘴唇乾裂,看著就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可他那雙眼睛,黑得嚇人,裡面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那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王德發混跡市井多年,自認看人很準。眼前這小子的狀態,根本不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外賣員該有的。

  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真有底氣。

  一個牌友湊到王德發耳邊低聲道:「老王,別聽他吹牛逼,這小子指定是想拖延時間。」

  另一個也說:「對,萬一他半夜跑了,你找誰要去?」

  王德發心裡也在打鼓。

  可那「雙倍租金」在他心裡的算盤上噼里啪啦地響。

  萬一呢?

  萬一這小子不是吹牛逼呢?可能是家裡拆遷了,或者中了彩票,錢還沒到帳?

  多等幾天,最多就是這間破房子多空置幾天,損失不大。

  可要是賭對了,白賺一千二啊!

  貪婪,最終壓倒了理智。

  王德發惡狠狠地指著顧雲舟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了。

  「好!老子就信你一回!就給你一周!」

  「一周後中午十二點!你要是拿不出錢來,我不止讓你滾蛋,我他媽打斷你的腿!」

  撂下狠話,王德髮帶著他那幫牌友,罵罵咧咧地走了。

  腳步聲遠去,樓道里重歸寂靜。

  危機,暫時解除了。

  顧雲舟緊繃的神經,在那一瞬間鬆弛了下來。


  眼前一黑,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先生!」

  一雙冰涼的手及時扶住了他。

  是蕭青鸞。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身後,滿是擔憂。

  顧雲舟再也撐不住了。

  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身旁這個瘦弱的女孩身上,腦袋一沉,徹底失去了意識。

  觸手滾燙。

  蕭青鸞被他身上驚人的溫度嚇了一跳。

  她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半拖半抱著,將這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男人,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回了臥室。

  「砰」的一聲。

  當顧雲舟的身體砸在床上時,她也跟著腿一軟,癱坐在了床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屋裡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蕭青鸞看著床上昏睡過去的男人。

  他臉色蒼白如紙,眉頭緊鎖,乾裂的嘴唇還在無意識地翕動著。

  悔恨和後怕將她淹沒。

  是她。

  都是她搞砸的。

  如果不是她弄壞了那個叫馬桶的東西,就不會有兩千塊的賠償。

  如果不是她自作主張熬了那鍋「神藥」,他的病也不會拖到現在,燒得這麼厲害。

  她以為自己是在幫他,是在保護他。

  可到頭來,把他逼到絕境,卻是自己。

  她在這個世界,好像什麼都做不好。

  蕭青鸞慢慢俯下身貼在他身上。

  「夫君……」

  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喚了一聲。

  「對不起。」

  「朕……我搞砸了。」

  然而,道歉並不能讓高燒退去。

  顧雲舟的身體越來越燙,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開始說胡話。

  蕭青鸞握住他滾燙的手,心急如焚。

  不能再靠自己了。

  她的那些東西,在這裡根本沒用。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廳。

  翻開了顧雲舟那個被雨水泡過的錢包。

  錢包里,除了幾張發皺的零錢,還有一張小卡片。

  卡片上印著著一行字:社區便民診所,趙醫生,以及一串電話號碼。

  醫生!

  蕭青鸞的眼睛猛地一亮。

  她抓起那部備用手機,按照卡片上的號碼一個一個地按了下去。

  電話「嘟」了幾聲後,被接通了。

  「喂,趙家診所。」一個略顯疲憊的男聲傳來。

  蕭青鸞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顧雲舟和別人說話的語氣,用盡畢生所學的現代詞彙,焦急地開口。

  「這裡……人,病了!很燙!」

  電話那頭的趙醫生顯然愣了一下:「……大妹子,你慢慢說,什麼情況?地址在哪?」

  「地址……」蕭青鸞看了一眼門牌號,「柳巷路,十八號,三……三零二!」

  她越說越急,古代帝王的命令口吻不自覺地就冒了出來。

  「你,速來!他快不行了!若是遲了,我、我……」

  她想說「我誅你九族」,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就給你差評!」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大概過了五秒,趙醫生才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行行行,別給差評,我馬上就到。」

  等待的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敲門聲響起。

  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背著一個老舊的醫藥箱。

  他一進屋,就聞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氣味,忍不住皺了皺眉。

  但他沒多問,徑直走到床邊,開始給顧雲舟做檢查。

  量體溫,三十九度八。


  聽心肺,檢查瞳孔。

  動作麻利而專業。

  蕭青鸞緊張地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看著那根細長的針管抽滿透明的藥液,又刺入顧雲舟的手臂。

  一套流程下來,趙醫生擦了擦額頭的汗。

  「高燒引起的病毒性感染,加上疲勞過度,營養不良,都趕到一塊兒了。」

  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從藥箱裡拿出幾包藥片。

  「這是退燒藥和消炎藥,等他醒了讓他按時吃。

  這幾天多喝熱水,吃點清淡的,別再折騰了。」

  說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簡陋得家徒四壁的屋子,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穿著不合身的大T恤,滿臉憔悴卻難掩絕色的女孩。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年輕人,我知道你們生活不容易。但是身體是本錢啊。」

  「他都燒成這樣了,怎麼不早點送醫院?你們……到底是怎麼照顧自己的?」

  最後這一句,狠狠砸在了蕭青鸞的心上。

  她徹底愣住了。

  是啊。

  到底是怎麼照顧自己的?

  她看著病床上,因為注射了藥物而呼吸漸漸平穩的顧雲舟,一個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她沒有照顧自己。

  是他在照顧她。

  是他送外賣賺錢,是他買回食物,是他面對鄰居的刁難,是他頂住房東的威脅,是他被自己氣得半死,還要買一支冰淇淋來哄她。

  而她呢?

  她只會用「朕」的口吻發號施令,只會用她那套可笑的帝王思維把事情越搞越糟。

  沒有了他,自己在這個世界,別說稱帝,恐怕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趙醫生從顧雲舟錢包里抽走了兩百出診費,又叮囑了幾句,便搖著頭離開了。

  門被輕輕關上。

  屋子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蕭青鸞緩緩走到床邊坐下,靜靜地看著顧雲舟沉睡的臉。

  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可一周之後,那五千八百塊錢,又該從哪裡來呢?

  不能再給他添亂了。

  她看著他,

  先生。

  這一次,換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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