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劍指西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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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時,光熄滅了。

  偏殿的門緊閉著,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得很香。

  顧雲舟沒有進去。

  他走到書房正中,那裡鋪著一張巨大無比的大炎全輿圖。

  這張圖,結合前朝舊檔與北府軍的行軍圖志,親手繪製而成。上面每一條山脈,每一條河流,都精準的刻畫了下來。

  他的手指,落在了輿圖之上。

  指尖掠過富庶豐饒,如今已盡在掌握的南方三州。

  整個大炎王朝最精華,最富庶,最強大的部分,如今已平攤在他的手掌之下。

  可他的目光,沒有絲毫停留。

  手指繼續移動,越過高山,越過大河,一路向西。

  輿圖上的標註開始變得稀疏,潦草,最後,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以及用硃砂寫下的兩個觸目驚心的字。

  蠻荒。

  手指,就停在了這裡。

  大炎的西陲,一片連朝廷都懶得派兵駐紮的土地。

  那裡沒有富庶的城池,沒有肥沃的田野,只有無盡的戈壁,吃人的流沙,以及比餓狼更兇殘的馬匪和部族。

  那裡,是流放者的地獄,是野心家的禁區。

  顧雲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取來筆墨,鋪開一張素白的信紙。

  他寫了一封信。

  一封給遠在南疆,正在替他「馴化」那群悍匪的龍一的回信。

  信上沒有半句軍國大事,通篇都是些勉勵的廢話,什麼要恪守本分,什麼要心向朝廷,什麼要感念陛下天恩。

  寫完後,他將信紙折好,放入一個普通的牛皮信封。

  做完這一切,他才從另一個暗格里,取出另一張小小的,幾乎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絲帛。

  這一次,他只寫了八個字。

  「磨利劍鋒,靜待風起。」

  然後,他將這塊絲帛,用蠟封好,藏入了自己袖口的夾層里。

  天光大亮。

  喜公公端著早膳,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將餐點一一擺好,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書桌上那封尚未封口的信。

  「國師大人,這是……」

  「給南疆龍一的信。」顧雲舟頭也不抬地喝著粥,「讓他安分些,別惹麻煩。」

  喜公公心中一凜。

  他當然知道龍一是國師的心腹,更是國師的私軍。

  這封信,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詭異。

  「用六百里加急的軍驛送過去。」顧雲舟放下碗,將信封遞給他,「務必,要讓所有經手的人,都知道這封信的內容。」

  喜公公明白了。

  這封信,是寫給女帝看的。

  是國師在主動向陛下表示,自己沒有別的想法。

  「是,老奴遵命。」他接過信。

  「等等。」顧雲舟叫住了他。

  喜公公立刻停住腳步,躬身候命。

  顧雲舟從袖中夾層里,取出那枚小小的蠟丸,屈指一彈。

  蠟丸劃出一道微不可見的弧線,精準地落入了喜公公寬大的袖袍之中。

  「這東西,找個絕對可靠的死士,親自送到龍一手上。」顧雲舟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貼著地面滑過,「告訴他,......。」

  喜公公什麼都沒問,只是將腰彎得更低了。

  「老奴……明白。」

  說完,他倒退著,一步步離開了書房。

  直到走出大門,他才鬆了口氣。

  一明一暗,一真一假。

  他到底想做什麼?

  從那天起,顧雲舟的生活變得規律了起來。

  他不再熬夜處理政務,所有的事情都交給了以蘇長青為首的幕僚團。

  他開始以「編纂大炎地理志,為萬世開太平」為由,向翰林院和兵部,索要了所有關於西境的檔案和輿圖。


  那些積滿了灰塵的故紙堆被搬進了國師府。

  他的行為,合情合理,光明正大。

  蕭青鸞自然是懷疑的。

  她開始更頻繁地「駕臨」國師府。

  有時是送一碗親手燉的燕窩粥。

  有時是抱著奏摺,來向他「請教」國事。

  她會不經意地走進書房,看著滿地的卷宗,好奇地問:「先生,這些陳年舊事,有什麼好看的?」

  顧雲舟總會抬起頭,露出一絲疲憊而溫和的笑容。

  「知來路,方能見遠方。陛下,為君者,當知天下每一寸土地的過往。」

  一番話充滿了家國天下的情懷。

  蕭青鸞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只能默默地看著他每日忙碌。

  他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醉心於學術的腐儒。

  她派去暗中監視的人,回報的內容也完全一致。

  國師大人除了看書,就是看書。

  漸漸地,連蕭青鸞自己都有些動搖了。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先生他,或許真的只是被傷透了心,想在這些古籍中,尋找一片安寧?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她心中的那份警惕,便化作了濃濃的憐惜和心疼。

  她來得更勤了。

  送來的補品,也從燕窩粥,升級成了百年的人參和雪蓮。

  她甚至不再睡偏殿,而是直接命人在書房角落,安置了一張軟榻,美其名曰「為先生分揀卷宗,恐擾先生清夢」。

  於是,整個神京的權力中心,就出現了這樣荒誕的一幕。

  攝政國師在如山的卷宗里奮筆疾書,不遠處,大炎女帝蜷縮在軟榻上,蓋著錦被,手裡捧著一卷書,看得津津有味。

  歲月靜好,君臣相得。

  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千古明君,萬世賢臣。

  然而,沒人知道。

  在每一個深夜,當軟榻上的女孩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後。

  顧雲舟那雙眼睛看似溫和與疲憊會瞬間褪去。

  他在尋找。

  但又不知道找的又是什麼。

  時間一天天過去。

  秋去冬來。

  神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這天深夜,顧雲舟終於翻完了最後一卷兵部的西陲軍務記錄。

  一無所獲。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數月的辛苦,似乎都成了無用功。

  那些卷宗里,除了記載著一場場毫無意義的剿匪勝利,就是各種誇大其詞的蠻荒見聞。

  他望向軟榻上的人。

  蕭青鸞睡得正沉,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嘴角還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她似乎夢到了什麼好事情。

  顧雲舟的目光收回。

  就在他準備放棄,準備啟動備用計劃的時候,他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書堆最底層的一本冊子。

  那是一本私人筆記。

  封面已經破爛不堪,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體寫著幾個字。

  《西路雜記》。

  作者,是一個名叫王翰的官員。

  顧雲舟在腦中迅速搜索著這個名字,很快,一份百年前的翰林院官員名錄浮現出來。

  王翰,大炎開國後第三十三年的狀元,因性情耿直,得罪權貴,被流放西陲,最終客死他鄉。

  一個不知變通。

  一個被歷史遺忘的可憐蟲。

  顧雲舟心中一動,將這本冊子抽了出來。

  他翻開書頁。

  裡面記載的,大多是這位倒霉狀元的牢騷和抱怨,以及對西陲風物的描繪。

  文筆很好,但內容不咋樣。

  顧雲舟耐著性子,一頁頁地翻下去。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時,書卷末尾,一段被水漬模糊的字跡,入了他的眼帘。

  那段文字,寫得極為潦草,但內容寫滿了震驚與恐懼。

  「……歷時三月,終越祁連雪山,本以為前方再無人煙,卻見一雄城,矗立於天地之間。城牆高聳,非人力能及。城上軍士,皆著黑色甲冑,手持利刃,寒光懾人。」

  「……隨商隊入城,方知此國名為『大秦』。其民風彪悍,不敬鬼神,只信手中之劍。其市集所售,多為兵刃礦石,其國中鐵匠,能鍛百鍊之鋼,吹毛斷髮。其兵刃之鋒利,甲冑之堅固,遠非中原可比……」

  「……吾見其國主,雄壯如熊羆,言語間,有吞天之志。問及中原,其竟大笑,言『富庶之地,皆為牧場』。吾心神俱裂,連夜逃離,不敢回首……」

  「……此乃虎狼之國,若有一日,其兵鋒東出,中原危矣!必速報朝廷,早做防備!切記!切記!」

  顧雲舟的呼吸,在看到「大秦」兩個字時,就已經停滯了。

  當他讀完最後一句,緩緩合上了書卷。

  他抬起頭,目光遙遠方。

  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翹起。

  等了這麼久。

  風,終於要來了。

  (謝謝大家的支持和喜歡,四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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