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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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雲舟坐在一堆小山似的卷宗里,白衣勝雪。

  突然,顧雲舟動了。

  他沒有抬頭,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高處書架上一卷蒙著厚厚灰塵的檔案。

  「公公,那一卷。對,就是顏色最深,看起來最舊的那個。」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這平淡的聲音,卻讓喜公公的心猛地一抽。

  他不敢怠慢,連忙搬來梯子,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捲檔案,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檔案的牛皮卷繩早已朽爛,喜公公一碰,就斷成了幾截。

  顧雲舟接過來,沒有立刻打開。

  他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竹簡表面,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他抬眼,看向喜公公。

  「公公在這宮裡,多少年了?」

  喜公公一愣,下意識地躬身回道:「回先生的話,奴才……奴才十二歲進宮,至今已有三十年了。」

  「三十年。」顧雲舟點點頭,語氣里聽不出喜怒,「不容易。」

  他垂下眼帘,慢條斯理地展開竹簡。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竹簡被翻動的沙沙聲,像是毒蛇在沙地上爬行。

  喜公公站在一旁,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感覺顧雲舟的目光雖然落在書卷上,但那無形的壓力卻像一張網,將他整個人都罩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

  顧雲舟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唉。」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了喜公公的耳朵里。

  他猛地一哆嗦。

  「先生?」

  顧雲舟沒有理他,只是伸出手指,在竹簡的某一行字上輕輕點了點。

  「你看這個人,叫魏忠。前朝的老人了,伺候過兩位皇帝,一輩子兢兢業業,滴水不漏。多體面啊。」

  喜公公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

  「可惜啊。」顧雲舟搖了搖頭。

  「新皇登基,只因嫌他走路的聲音太響,一道旨意,全家上下三百口,一夜之間,就從神京城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喜公公。

  「公公,你說,這伺候人的差事,是不是就像在刀尖上跳舞?跳得再好,也得看拿刀的人,什麼時候想收手。」

  轟!

  喜公公只覺得腦子裡一聲巨響。

  他眼前浮現出女帝那張絕美卻冰冷的臉,想起衛將軍孫子被打斷筋骨時的慘叫,想起那些被隨意拖出去杖斃的宮人。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在這深宮裡熬了三十年,靠的就是謹小慎微,靠的就是從不站隊。

  可現在,他被女帝親手安排到了這位爺的身邊。

  他想不站隊,還有可能嗎?

  顧雲舟看著他煞白的臉,笑了笑,沒再多說。

  他將那捲記錄著魏忠命運的檔案隨手放到一邊,又拿起了那份寫著「黃德」的採買記錄,繼續安靜地看了起來。

  可喜公公卻再也無法平靜了。

  接下來的幾天,忘憂閣里靜得可怕。

  顧雲舟不再看那些舊檔,反而讓人擺上了棋盤。

  他自己跟自己下棋。

  黑子落下,白子跟上,從容不迫,殺氣騰騰。

  喜公公在一旁伺候筆墨,只覺得那棋盤上縱橫交錯的,不是棋子,是人命。

  這天,顧雲舟又下完一局,他忽然抬頭。

  「公公,陪我下一局吧。」

  喜公公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奴才不敢,奴才棋藝粗鄙,怕污了先生的眼。」

  「無妨。」顧雲舟將黑子推到他面前,「解解悶。」


  喜公公不敢違抗,只能戰戰兢兢地坐下。

  他哪裡有心思下棋,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冷汗很快就浸濕了後背的衣衫。

  不出半個時辰,他便被殺得潰不成軍,丟盔棄甲。

  「公公這棋路,倒是很穩。」

  就在喜公公準備開口認輸時,顧雲舟卻忽然說道。

  喜公公一愣,抬頭看向顧雲舟。

  顧雲舟拈著一枚白子,在指間緩緩轉動,目光卻仿佛穿透了棋盤,看到了別的地方。

  「每一步都精打細算,寧可失地,也不願冒險。這是久在宮中,養出的好本事。」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惋惜。

  「可惜了。」

  「先生?」喜公公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公公這份心思,這份縝密,若是放在別處,執掌內務府,甚至入主司禮監,都綽綽有餘。」顧雲舟的目光終於落回了棋盤上,他看著喜公公被圍困的殘兵,輕聲道,「只可惜,陛下她……如今眼裡心裡,只有我這一件煩心事。旁人的好,旁人的才幹,她怕是瞧不見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苦澀。

  「連帶著公公你,也跟著受了我的連累。明明是塊美玉,卻被我這顆石子,濺了一身的泥。」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仿佛是肺腑之言。

  可聽在喜公公耳朵里,卻比任何威逼利誘都更讓他心驚肉跳。

  是啊。

  陛下眼裡只有這位爺。

  所以,自己這個忘憂閣總管,才有那麼一點點體面。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陛下派來看管先生的。

  可換個角度想,他的所有地位,所有榮辱,不全都系在這位爺一個人的身上嗎?

  如果有一天,這位爺失寵了呢?

  或者,這位爺……沒了呢?

  那他這個「前朝舊人」,這個曾經看管過廢帝師的太監,在新一輪的浪潮里,會有什麼下場?

  他想起了魏忠。

  那個走路聲音太響的倒霉蛋。

  喜公公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終於明白了。

  他不是看守。

  他也是囚徒。

  他和顧雲舟,都被鎖在這座叫忘憂閣的華麗囚籠里。

  唯一的區別是,顧雲舟戴著的是鐐銬。

  而他脖子上的那根繩子,看不見,摸不著,卻更致命。

  「公公,該你了。」

  顧雲舟的聲音將他從恐懼的深淵中拉了回來。

  喜公公看著棋盤,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仿佛變成了一張張嘲弄他的鬼臉。

  他胡亂落下一子。

  啪。

  顧雲舟的白子緊隨而至,落在了他最後一塊活地的氣眼上。

  滿盤皆輸。

  喜公公頹然地垂下了手。

  顧雲舟沒有看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盒裡。

  整個大殿,只剩下棋子碰撞的清脆聲音。

  「喜公公。」

  當最後一枚棋子被收好,顧雲舟忽然開口。

  喜公公茫然地抬起頭。

  顧雲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這棋盤上,一步走錯,可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眼睛像是深邃的寒潭,牢牢鎖住了喜公公的視線。

  「這棋盤外,也是一個道理。」

  「人啊,總得為自己多想一步,多看一步。」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不然,等別人替你想好你的路時,可就晚了。」

  說完,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喜公公,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長。

  喜公公呆呆地坐在原地,如遭雷擊。

  他看著顧雲舟,又低頭看了看那空無一子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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