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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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臣有別,請自重。」

  這幾個字,像針,一瞬間刺穿了蕭青鸞所有的偽裝和心防。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那雙剛剛還蓄滿淚水,企圖博取同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無措。

  她像一個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的小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顧雲舟沒有再看她。

  他的視線重新投向窗外。

  羞辱,莫過於此。

  蕭青鸞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最終,她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倒退兩步,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忘憂閣。

  沉重的玄鐵大門轟然關閉。

  世界,重歸死寂。

  桌上那些她親手做的小菜,熱氣散盡,漸漸冰涼,就像她那顆滾燙的心。

  顧雲舟始終沒有回頭。

  ……

  第二天,早膳送來了。

  紋絲未動。

  午膳送來了。

  紋絲未動。

  晚膳送來了。

  紋絲未動。

  連帶著送來的清水,都保持著原來的水位。

  忘憂閣的總管太監喜公公,臉上的笑容從僵硬變成了驚恐。

  他守在門外,急得像被架在火上烤的螞蟻,在原地不停地轉圈,額頭的冷汗把他的帽子都浸濕了。

  「侯爺……顧先生……祖宗,我滴祖宗唉!」喜公公隔著門縫,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您就當可憐可憐奴才,用一點吧?一口,就一口也行啊!」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喜公公想衝進去,可沒有陛下的旨意,他不敢。

  想強行灌食,他更不敢。

  這位爺現在可是陛下的心尖子,眼珠子。別說灌食了,就是掉根頭髮,他全家老小的腦袋都得和路易一樣。

  第三天。

  顧雲舟依舊枯坐在窗前。

  他的嘴唇開始乾裂,臉色蒼白得嚇人。

  可他的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

  忘憂閣內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宮女太監們走路都踮著腳尖,大氣不敢喘一口。

  他們伺候過無數貴人,見過尋死覓活的,見過撒潑打滾的,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不吵不鬧,不言不語。

  用最平靜的方式,進行著反抗。

  瘋了,這個男人徹底瘋了!

  終於,在第三天黃昏,那扇沉重的玄鐵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砰!」

  巨響震得整個閣樓都在顫抖。

  蕭青鸞一身玄色龍袍,頭戴紫金冠,滿臉煞氣地沖了進來。

  她身後,喜公公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顧雲舟!」

  蕭青鸞的聲音不再是前幾日的輕柔,而是帶著怒火。

  她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重重地砸在顧雲舟面前的桌案上,滾燙的湯汁濺出,燙得她手背瞬間紅了一片,她卻毫無所覺。

  「你給朕喝下去!」她指著那碗湯,厲聲喝道。

  顧雲舟眼皮都沒抬一下,穩如老黃。

  他的無視,徹底點燃了蕭青鸞。

  「你以為用死就能威脅朕嗎?」她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朕告訴你,沒用!你若是死了,朕就下令把周信的家人,蘇長青的門生,還有那個叫李源的死士全家,統統抓來給你陪葬!」

  「朕還要把你做成一具人偶,就擺在這忘憂閣里,穿上你最喜歡的白衣,讓你千秋萬代,永生永世,都只能陪著朕!」

  她的聲音尖利而刻毒。

  然而,回應她的,依舊是死一樣的沉默。

  她所有的威脅,都像拳頭打在了一團棉花上,毫無作用。

  那股滔天的怒火,在無聲中,漸漸熄滅,轉而化為無力感。

  她怕了。


  她是真的怕了。

  她可以囚禁他的身體,卻無法掌控他的意志。她可以給他全世界,卻給不了他想要的自由。她可以殺光所有忤逆她的人,卻唯獨不能讓他死。

  他用自己的命,給她造了一個無解的死局。

  蕭青鸞臉上的戾氣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崩潰的哀求。

  她強行讓自己的聲音軟下來,變得像是在商量。

  「先生……」

  這個稱呼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無比諷刺。

  「只要你肯吃東西,你想要什麼,朕……我都可以給你。」她語無倫次地開始開價碼,「你想看南方的稻田,我明天就讓人在宮裡為你開墾一片。你想看北境的雪山,我派人去給你運冰山過來。你想看書,我把稷下學宮的藏書都搬進忘憂閣……」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見顧雲舟還是沒有反應,她終於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只要你活下去,除了自由,一切都可以談。」

  這句話,是她的底線。

  也是她最深的恐懼。

  話音落下,顧雲舟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動靜。

  他的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又似乎沒有。

  快到讓人無法捕捉。

  他聽見了。

  他只是,不屑。

  這個微小的表情,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蕭青鸞緊繃的神經。

  她所有的偽裝和儀態,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哇」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哭,從她的喉嚨里迸發出來,不再是皇帝,而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女孩。

  她踉蹌著撲上前,紫金冠歪到了一邊,華麗的龍袍拖在地上,沾滿了灰塵。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顧雲舟的腳邊,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袍,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放聲大哭。

  「先生……求求你……不要這樣對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助和絕望。

  殿外的喜公公和一眾宮人聽到這哭聲,一個個把腦袋埋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當場聾掉瞎掉。

  天吶,陛下……陛下竟然做出這樣的事!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只有你了……你要是死了,我該怎麼辦……這江山,這皇位,我守著還有什麼意思……」

  她語無倫次地哭訴著,眼淚鼻涕蹭了顧雲舟一身。

  「先生……求求你吃一點東西……只要你活下去……我什麼都聽你的……真的……我以後再也不關著你了……你想去哪就去哪……只要……只要別離開我……」

  她已經徹底亂了方寸,連自己最不能退讓的底線都脫口而出。

  整個大殿,只剩下她那令人心碎的哀求和哭泣。

  顧雲舟垂著眼,能看到她劇烈顫抖的肩膀,和那頂從髮髻上滑落到一旁的紫金冠。

  權力的象徵,此刻就像個可笑的玩具,被它的主人隨意丟棄。

  他戴著鐐銬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下,緩緩攥緊。

  金屬的邊角深深嵌入皮肉,帶來一陣清晰的刺痛。

  但這刺痛,卻讓他混沌的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著這個伏在自己膝上,哭得像個孩子的女帝,這個親手將他拖入地獄的學生。

  他知道。

  他贏了第一步。

  就在蕭青鸞哭到幾乎要昏厥過去的時候,她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個沙啞乾澀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瞬間貫穿了她的耳膜。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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