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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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息。

  時間從未如此清晰。

  第一息,他衝出煙霧,身影在空氣中淡去。身後是鳳衛被濃煙嗆住的劇烈咳嗽聲和暴喝。

  第十息,他跑過迴廊,腳下無聲,心跳如鼓。遠處慶典的喧囂和煙火的爆鳴是他最好的掩護。

  第二十息,他翻過臨時行宮低矮的院牆,落地時一個踉蹌,膝蓋傳來劇痛。他沒空理會,咬牙繼續狂奔。

  目標只有一個,雲夢澤深處那片連本地人都不願踏足的原始沼澤。

  那是死地,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第三十息。

  身上那股微弱的涼意驟然消失,他重新暴露在月光之下。

  而他眼前,就是那片散發著腐臭氣息的黑暗水域。

  沒有半分猶豫,顧雲舟一腳踏了進去。

  泥漿瞬間淹沒他的小腿,一股噁心的腥臭味直衝天靈蓋。他強忍著嘔吐的欲望,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黑暗深處跋涉。

  身後,敵襲的呼喊聲終於撕裂了慶典的偽裝,響徹整個雲夢澤。

  獵殺,開始了。

  赤羽的速度快得不像人。

  警報響起的瞬間,她人已如一道離弦的箭矢,從高台上射出。她甚至沒有去看蕭青鸞那張瞬間凝固的臉。

  她知道那張臉會變成什麼樣。

  「封鎖外圍!玄鳥衛,跟我來!」她的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緒。

  數十道黑影從各個角落裡冒出,緊隨其後。

  她們在顧雲舟消失的院牆下停住。一名玄鳥衛半跪在地,用手指捻起一點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

  「酒味,煙丸的硫磺味,還有……」她頓了頓,抬起頭,「侯爺身上的鳳棲香,往東邊去了。」

  赤羽的目光掃向東方,那裡正是沼澤的方向。

  「他想進沼澤,找死。」一名玄鳥衛冷哼。

  「不,他是想求生。」赤羽淡淡道,「他知道我們擅長追蹤,只有沼澤的爛泥和積水才能最大限度掩蓋他的氣味和蹤跡。」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身影一晃,已經沖了出去。

  「一隊二隊,從左右兩翼包抄。三隊,跟我正面追擊。記住陛下的命令,要活的,但廢了也無妨。」

  「是!」

  黑色的潮水,湧向了那片黑暗的沼澤。

  顧雲舟的肺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呼吸聲。

  他錯了。

  他嚴重低估了古代頂級特工的業務能力。

  他以為靠著現代野外求生的知識,能在沼澤里找到一線生機。可身後那群女鬼,她們的輕功簡直不講道理。

  她們能在漂浮的爛木頭上借力,能在沒過膝蓋的泥潭裡健步如飛。

  而他,只是一個四體不勤的現代社畜。

  每一步都像被無數隻手拖拽著,耗盡他全身的力氣。

  咻!

  一支淬了綠光的袖箭,貼著他的耳廓飛過,釘在他前方的一根蘆葦上。

  顧雲舟一個激靈,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疲憊。他猛地向左側撲倒,半個身子都陷進了冰冷的泥水裡。

  「他在那!」

  「放箭!」

  數道破空聲響起。

  顧雲舟連滾帶爬,躲到一叢茂密的蘆葦盪後,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他聽見鳳衛們在泥水中跋涉的聲音,越來越近。

  完了。

  他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計劃的第一步就失敗了。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蕭青鸞那份病態的愛所催生出的力量。

  這些鳳衛,開了吧,這麼快。

  腳步聲停在了蘆葦盪外。

  他能感覺到數道冰冷的目光已經鎖定了自己。

  顧雲舟靠著一根濕滑的樹根,喘著粗氣,心裡湧起一股荒謬的絕望。

  沒想到,他顧雲舟算計天下,最後竟然是以這麼一種狼狽的方式,死在一群女人的手裡。


  「出來吧,侯爺。」一個聲音在外面響起,「別讓我們動手。」

  顧雲舟閉上眼。

  然而,就在他準備放棄的瞬間。

  「殺!」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從他側後方炸響!

  顧雲舟猛地睜開眼。

  只見十餘條黑影,手持朴刀,從另一片更深的蘆葦盪里悍然殺出!

  他們衣衫襤褸,武器簡陋,臉上卻帶著一種決絕的瘋狂。

  為首那人,正是雲夢澤縣令,李源!

  他身上那件嶄新的官袍早已被泥水浸透,頭髮散亂,手裡提著一把從衙役那搶來的佩刀。

  「攔住她們!」李源嘶吼著,第一個沖向了那幾名鳳衛。

  鳳衛們顯然也愣住了。

  她們沒想到,這裡竟然還有埋伏。

  「找死!」

  一名鳳衛眼中寒光一閃,手腕一抖,三支袖箭成品字形射向李源。

  李源不閃不避,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佩刀奮力擲出!

  噗!噗!

  兩支袖箭沒入他的胸膛和大腿,他整個人如遭重擊,向後踉蹌。

  但那把被他擲出的佩刀,也成功逼得那名鳳衛不得不側身閃避,陣型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混亂。

  「先生快走!」

  李源噴出一口鮮血,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顧雲舟的方向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我等來生,再報先生大恩!」

  另外十幾個死士,也在此刻與鳳衛們狠狠撞在了一起。

  沒有精妙的招式,只有最原始的砍殺。

  一名死士被長劍貫穿了腹部,卻在臨死前死死抱住了一名鳳衛的腰,用牙齒狠狠咬住了對方的肩膀。

  鳳衛吃痛,一掌拍碎了他的天靈蓋,但自己也因此慢了一步。

  這是一場用生命和血肉堆砌的阻礙。

  他們每個人都清楚,自己是在螳臂當車。

  但他們還是來了。

  顧雲舟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看著李源,那個曾經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有些木訥,卻把他的每一句話都奉為圭臬的年輕人。

  此刻,用自己的身體,為老師的逃亡之路,鋪上最後一塊石板。

  「走啊!先生!」

  李源又是一聲大吼,他被一名鳳衛一腳踹倒在地,卻死死地抱住了對方的腿,任由對方的另一隻腳瘋狂地踩踏他的後背。

  他就是不鬆手。

  他想衝過去。

  可理智戰勝了大腦。

  他不能。

  李源他們用命換來的時間,不是讓他去送死的。

  他猛地轉身,不再回頭,向著沼澤更深處衝去。

  身後,李源的吼聲漸漸微弱,最後被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徹底終結。

  顧雲舟沒有回頭。

  他跳上一艘早已藏在蘆葦盪盡頭的烏篷船,船夫是一個沉默的黑衣漢子,是蘇長青安排的「人」之一。

  漢子一言不發,用竹篙奮力一點,小船如幽靈般滑入茫茫的夜色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赤羽才姍姍來遲。

  她看著滿地的屍體,眉頭微蹙。

  十幾具屍體,有鳳衛的,但更多是那些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死士。

  李源的屍體就在最前方,他身上插著三把劍,眼睛卻依舊死死地瞪著顧雲舟逃走的方向。

  一名鳳衛上前匯報:「隊長,讓他跑了。李源這夥人……拖了我們足足半刻鐘。」

  赤羽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合上了李源圓睜的雙眼。

  「往哪個方向跑了?」她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應該是南邊,那邊水路通往大江。」

  赤羽站起身,目光卻望向了完全相反的北方。

  「不。」她緩緩開口,「他最擅長聲東擊西,他一定是往北,想從陸路繞回神京附近。」


  「傳我命令,所有人,向北追。」

  「是!」

  倖存的鳳衛和玄鳥衛沒有絲毫懷疑,立刻整隊,朝著北方追去。

  轉眼間,這片血腥的屠場只剩下赤羽一人。

  她靜靜地站著,看著那艘烏篷船消失的南方水域,月光灑在她的臉上,照出一抹無人能懂的複雜。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玉佩,低聲道:「陛下,目標狡猾,已往北境方向逃竄,臣正率隊全力追捕。」

  說完,她收起玉佩,轉身,身影也消失在夜色里。

  那艘烏篷船上。

  顧雲舟蜷縮在船艙里,渾身濕透,不住地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腦海里,反覆迴響著李源最後那聲「先生快走」。

  他成功逃了出來。

  可他感覺不到一絲喜悅,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原來,自由的代價,是別人的命。

  船夫從船頭拿過一個酒囊和一件乾淨的蓑衣,丟了過來。

  「喝點酒,暖暖身子。前面還有很長的路。」漢子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顧雲舟沒有動。

  他只是抬起頭,望著被烏雲遮蔽的夜空,喃喃自語。

  「蕭青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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