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先生,天下是我的,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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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很冷。

  湖邊的哭嚎聲漸漸弱了下去 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石爺被幾個村民攙扶著 像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老樹 佝僂著背 滿眼空洞。

  翠兒的屍身被一張草蓆蓋著 停在原地。

  那身華麗的雲錦濕漉漉的 沾滿了泥水和草屑。

  一個時辰前還鮮活的生命 此刻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村民們遠遠地圍著 沒人敢靠近 也沒人敢離開。

  恐懼像一張無形的大網 籠罩在石灘村的每一個人頭頂。

  他們看懂了。

  這不是什麼意外。

  這是天子之怒。

  顧雲舟就站在那張草蓆不遠處 身上還帶著酒宴的暖氣 血液卻已經冷透了。

  他什麼都沒做 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個「悲痛欲絕」的女帝 如何用最溫柔的語氣 安撫著那個失去女兒的老人。

  看著她如何「雷厲風行」地命令鳳衛徹查此事 誓要給村民一個交代。

  演技真好。

  奧斯卡都欠她一座小金人。

  顧雲舟的內心一片死寂 沒有憤怒 也沒有悲傷 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知道 這一切都是演給他看的。

  翠兒是祭品。

  而他 是唯一的觀眾。

  就在這時 一個小太監邁著細碎的步子 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邊 尖細的嗓音帶著一絲恭敬和不容置疑。

  「顧侯爺 陛下請您過去一趟 說是有要事相商。」

  顧雲舟緩緩轉過頭 看著這個面色白淨的太監。

  來了。

  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帶路。」

  他跟在太監身後 穿過驚恐的人群。

  顧雲舟剛走,太醫便蹲在翠兒身旁掀開草蓆,從包袱里掏出一顆黑漆漆的藥丸,順勢塞入她口中。

  ......

  顧雲舟被帶到了女帝下榻的臨時行宮。

  這裡原是村里最大的一座青磚瓦房 如今已被鳳衛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門口站著兩排手持長戟的鳳衛 甲冑森然 眼神如刀。

  看到他走來 那些鳳衛的眼神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冰冷 銳利 不帶一絲感情。

  太監將他引至正堂門口 躬身退下。

  「侯爺請。陛下就在裡面等您。」

  顧雲舟深吸一口氣 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嘎吱一聲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殿內很空曠。

  大部分家具都被搬走了 只在正中央留了一張桌子 兩把椅子。

  桌上點著一盞孤零零的油燈 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 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在牆壁上瘋狂舞動。

  蕭青鸞就站在窗前 背對著他 望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

  她換下了一身繁複的宮裝 只穿著一件素白的長裙 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仿佛隨時會乘風而去。

  顧雲舟一步步走進去 身後的木門被無聲地關上。

  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他站定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陛下 翠兒的死 需要一個解釋。」

  蕭青鸞沒有立刻轉身。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先生覺得 需要什麼解釋呢?」

  「她不該死的。」顧雲舟的聲音依舊平靜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哦?」

  蕭青鸞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沒有了白天那種恰到好處的悲傷 也沒有了任何偽裝。

  那是一種顧雲舟從未見過的平靜。

  一種病態的 令人心悸的平靜。


  她的眼眸黑得嚇人 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旋渦 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先生為什麼覺得她不該死?」她歪了歪頭 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天真的好奇。

  顧雲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忽然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 那個在落霞谷里纏著他講故事的小姑娘 那個在太和殿上強忍著恐懼接受百官朝拜的少女 那個會因為他一句誇獎而臉紅半天的學生。

  已經徹底死了。

  站在他面前的 是一個怪物。

  一個披著少女皮囊的 真正的怪物。

  他沉默了。

  因為他知道 任何道理 在一個瘋子面前 都是蒼白的。

  見他不說話 蕭青鸞笑了。

  那笑容很美 卻讓人不寒而慄。

  她一步步向他走來 素白的裙擺拖在地上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先生不說話 那就由朕來說吧。」

  她停在顧雲舟面前 仰著頭看他 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她碰了我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輕 卻像一記重錘 狠狠砸在顧雲舟的心上。

  「所以 她該死。」

  顧雲舟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過她會找藉口 會狡辯 會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

  他唯獨沒想過 她會如此直白 如此理所當然地承認。

  「先生是不是覺得朕很可怕?」她仿佛能看穿他的內心 伸出冰涼的手 指尖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是不是覺得朕是個瘋子?」

  顧雲舟下意識地想躲開 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 動彈不得。

  那指尖的冰涼 仿佛帶著某種魔力 能凍結人的血液。

  「可是 先生知道嗎?」她的聲音變得幽怨起來 帶著濃濃的委屈 「朕一想到 你會離開朕 朕的心就疼得快要死掉了。」

  「朕派人看著你 跟著你 朕知道你每天見了什麼人 說了什麼話 吃了什麼東西……朕甚至知道你夜裡說了幾次夢話。」

  「朕一想到 你會對別人笑 像對我一樣。」

  「朕一想到 會有別的女人為你擦汗 為你遞上一杯熱茶……」

  她的聲音猛地一顫 眼中的火焰燒得更旺了。

  「朕的心 就像被無數把刀子 一刀一刀地割著 疼得喘不過氣來。」

  「先生 你教朕的那些道理 朕都懂。帝王要有胸襟 要有氣度 要容人。」

  「可是 朕做不到。」

  「在先生這件事上 朕的心眼比針尖還小。」

  顧雲舟被她這一番瘋言瘋語震在原地 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看著她那雙燃燒著嫉妒與占有欲的眼睛 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愛。

  這是病態的占有欲。

  是以愛為名義的 。

  他猛地後退一步 終於掙脫了她指尖的觸碰。

  他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字一句地說道。

  「陛下。天下初定 南北戰事雖未平 但大局已穩。」

  「臣的任務……也快要完成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說出了那句在心裡醞釀了無數個日夜的話。

  「屆時 臣會離開。」

  離開?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 狠狠燙在了蕭青鸞的神經上。

  她臉上的那種病態的平靜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錯愕和受傷。

  「離開?」

  她重複著這兩個字 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

  「你要去哪?」

  「你要離開朕 去哪?」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起來。

  下一秒 她猛地撲了上來 從背後死死地抱住了顧雲舟。


  她的雙臂箍得像鐵鉗一樣緊 恨不得將他勒進自己的身體裡。

  她的臉埋在他的後背 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他的衣衫。

  「不許走!」

  「朕不許你走!」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卻又充滿了不容置喙的決絕。

  「先生 天下是朕的 你……也是朕的。」

  「沒有朕的允許 你哪裡也去不了。」

  「天上地下 你都只能是朕一個人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

  「哐當!」

  殿外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甲冑摩擦聲。

  數十名手持長刀的鳳衛 如同從地獄裡冒出來的鬼魅 將整個正堂的所有門窗 出口 全部封死。

  明晃晃的刀光映在顧雲舟的眼底 冰冷刺骨。

  他僵在原地 感受著背後那具柔軟卻又充滿了禁錮力量的身體。

  他緩緩地 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

  從今往後。

  雲夢澤不再是他的世外桃源。

  而是他的囚籠。

  以天下為欄 以權為鎖。

  而他 就是那隻被折斷了翅膀 永遠也飛不出去的金絲雀。

  大殿的門被從外面重重地合上。

  「咔嚓。」

  一聲清晰的落鎖聲響起。

  敲響了開幕的鐘。

  (謝謝大家的支持啦,翠兒的開放式結局哦(´-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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