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流民的荒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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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雲舟站在山坡上,晚風吹起他破爛的衣角。

  他看著這片廣闊到沒有邊際的爛地,非但沒有感到失望,胸中反而燃起了一股久違的豪情。

  這裡,將是他新的起點。

  一個他自己選擇的,可以讓他喘息、紮根、然後……掀翻整個棋盤的起點。

  顧雲舟緩緩地,扯出了一個笑容。

  行啊。

  開局一片沼澤地,子民三兩個。

  這把廢土求生局,好像……也挺刺激的。

  他不再停留,佝僂著背,一瘸一拐地朝那幾個在泥水裡忙活的漁民走去。

  離得近了,那股子水草腐爛的腥臭味更濃了。幾個漁民也發現了他這個陌生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眼神里滿是警惕和排斥。

  為首的一個黑瘦漢子,手裡拎著一根頂端磨尖了的木棍,遠遠就指著他。

  「站住!幹什麼的!」

  顧雲舟擠出一個自以為和善的笑容,露出一口被泥污襯托得格外白的牙。

  「路過的,想討口水喝。」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十幾天沒正經說過話,嗓子跟破風箱一樣。

  黑瘦漢子旁邊的年輕人更直接,舉起手裡的漁叉,惡狠狠地罵道:「滾!這裡沒水給你喝!快滾!」

  顧雲舟眉頭微皺。

  這地方的民風,不是一般的彪悍。

  他沒再往前走,只是站著不動,打量著這幾個人。他們穿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衣,一個個面黃肌瘦,顴骨高聳,顯然是長期營養不良。

  「官府的懸賞,你們也聽說了?」顧雲舟忽然開口。

  這話一出,幾個漁民的臉色瞬間變了。

  黑瘦漢子握著木棍的手緊了緊,厲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再不走,別怪我們不客氣!」

  他們眼中的警惕,已經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敵意。

  看來蕭青鸞那道瘋狂的詔書,威力比他想像的還大。連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都被攪得人心惶惶,看誰都像是行走的萬戶侯。

  顧雲舟嘆了口氣,正準備轉身離開,另尋他處。

  就在這時,不遠處那個由幾間破茅屋組成的所謂「村子」里,猛地爆發出一陣悽厲的哭喊。

  「阿牛!我的阿牛啊!」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哭得撕心裂肺,充滿了絕望。

  幾個正與顧雲舟對峙的漁民聞聲一驚,也顧不上他了,紛紛朝村子跑去。

  「是阿牛出事了!」

  「快!去看看!」

  顧雲舟心中一動,也跟了上去。

  他剛走進這個名為「石灘村」的漁村,就看到一間茅屋門口圍滿了人。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焦急和悲傷。

  他擠進人群,只見茅屋裡,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躺在一張破爛的草蓆上,雙眼緊閉,嘴唇乾裂,小臉燒得通紅。一個婦人正趴在男孩身上,哭得死去活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杖,滿臉悲痛地站在一旁。他應該就是這個村子的主心骨。

  屋子角落,一個穿著古怪,臉上塗著油彩的人正在手舞足蹈,嘴裡念念有詞,時不時還往火堆里撒一把粉末,搞得屋裡烏煙瘴氣。

  專業不對口啊,大哥。

  顧雲舟內心吐槽了一句。

  這孩子明顯是上吐下瀉導致的急性脫水,加上高燒昏迷。再這麼跳大神跳下去,不出半個時辰,就可以直接準備後事了。

  「都讓開!」

  顧雲舟一聲低喝,撥開人群就往裡走。

  他的動作太快,眾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幹什麼!」那拄著木杖的老頭,也就是村長石爺,回過神來,立刻用木杖攔住他,怒目而視,「滾出去!這裡不歡迎外人!」

  「他快死了。」顧雲舟指著草蓆上的男孩,言簡意賅,「再耽誤下去,神仙也救不活。」

  「你懂什麼!」石爺旁邊的黑瘦漢子怒道,「巫醫大人正在為阿牛驅邪!」

  顧雲舟懶得跟他們廢話,目光直視著石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是個郎中。讓我看看,他還有救。不讓我看,你們就準備收屍。」

  石爺渾身一震。

  他看著顧雲舟那雙在泥污下依然清亮得嚇人的眼睛,又看了看草蓆上氣息越來越弱的孫子,臉上的肌肉劇烈抽動著。

  「娘!阿牛沒氣了!」趴在男孩身上的婦人突然發出一聲更悽厲的尖叫。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讓他治!」石爺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嘶吼道,「要是治不好,我讓你給阿牛陪葬!」

  顧雲舟沒理會這句狠話,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男孩身邊。

  他先是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額頭,滾燙。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應遲鈍。再捏了捏他胳膊上的皮膚,鬆開後,皮膚的褶皺過了好幾秒才緩緩平復。

  典型的重度脫水。

  「把他弄出去!」顧雲舟指著那個還在跳大神的巫醫。

  兩個年輕村民立刻上前,架起還在發懵的巫醫就拖了出去。

  「燒一鍋開水!要滾開的!」

  「拿一個乾淨的碗,還有鹽和糖!」

  顧雲舟的命令又快又急,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村民們雖然滿心懷疑,但在石爺的眼神逼視下,還是手忙腳亂地行動起來。

  很快,滾燙的開水,一小撮粗鹽和有些發黃的糖塊被送了進來。

  顧雲舟當著所有人的面,用開水燙了三遍陶碗,然後憑著記憶中的比例,往碗裡倒了半碗開水,小心地捏了一點鹽和糖放進去,用一根乾淨的木筷攪動,直到完全溶解。

  「你要給他喝什麼?」一個村民警惕地問,「是不是毒藥?」

  顧雲舟頭也不抬。

  「不想他死就閉嘴。」

  他將調好的鹽糖水晾到溫熱,然後扶起男孩的頭,用一個小木勺,一點一點地,極有耐心地將鹽糖水灌進男孩的嘴裡。

  男孩已經無法吞咽,大部分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但顧雲舟不急不躁,一勺接一勺,硬是撬開他的牙關,讓他喝下去了一點。

  接著,他又從自己那破爛的隨身包裹里,摸出一個小小的酒囊。這是他逃亡路上唯一的消毒用品。

  他倒出一些烈酒,浸濕了一塊布巾,擰乾後,開始反覆擦拭男孩的額頭,脖子,腋下和手腳心。

  物理降溫。

  整個茅屋裡,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個來路不明的流民,用一套他們從未見過的古怪方法,救治一個快要死去的孩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對石爺來說都是煎熬。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孫子,又看看那個專注得仿佛外界一切都不存在的年輕人。他的眼神,從最初的敵視和懷疑,慢慢變成了驚疑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盼。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

  「咳……咳咳……」

  草蓆上的阿牛,突然發出兩聲微弱的咳嗽。

  緊接著,他緊閉的眼皮,竟然顫動了一下。

  「動了!阿牛動了!」孩子的母親第一個尖叫起來,聲音里全是狂喜。

  顧雲舟再次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額頭。

  燒,在退了。

  他鬆了口氣,整個人也有些脫力。這十幾天的高度緊張和疲憊,幾乎將他掏空。

  他又餵了幾勺鹽糖水,這次,男孩的喉嚨有了輕微的吞咽動作。

  命,保住了。

  顧雲舟站起身,對那婦人說:「繼續喂,一次少點,多餵幾次。還有,用溫水給他擦身子,別停。」

  說完,他轉身就想走出茅屋。

  他需要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先生!」

  身後,傳來一個蒼老而顫抖的聲音。

  顧雲舟回頭。

  只見村長石爺,拄著木杖,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里有震驚,有感激,有敬畏,還有一絲深深的困惑。

  這位剛才還喊著要讓他陪葬的老人,此刻卻對著他,緩緩地,深深地彎下了腰。

  先生...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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