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自由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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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京城外百里,白雲觀。

  觀里很破,香火不旺,唯一的優點是清靜。

  顧雲舟捻著一枚黑子,懶洋洋地落在棋盤上。

  啪。

  清脆的落子聲後,他順手端起旁邊缺了個口的茶碗,呷了一口能刮掉三層油的粗茶,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陽光正好,穿過老松樹的針葉,在石桌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三天了。

  逃出神京已經三天了。

  這三天,他吃的是粗茶淡飯,睡的是硬板木床,穿的是洗得發白的粗布道袍,蓄起了拉碴的鬍子,化名「雲水道人」。

  日子過得像個真正的鹹魚。

  但他媽的,爽。

  自由的空氣,就是甜。

  「雲水道友,心不靜啊。」對面的清風老道長發須皆白,仙風道骨,捻著白子,遲遲不落。

  他一雙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躲的,究竟是什麼?」

  顧雲舟聞言,笑了笑,又呷了口茶。

  「躲的不是仇家,是債主。」

  「一筆還不清的爛帳。」

  他嘴上說著,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閃過赤羽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

  在那個神京城即將變成屠宰場的深夜,這個鳳衛隊長把他堵在帝師府的密道口。

  顧雲舟當時心裡一咯噔,以為自己玩脫了。

  結果赤羽只是遞過來一套道袍和一張地圖。

  「我幫你。」她說得言簡意賅。

  顧雲舟當時就懵了,下意識問為什麼。

  赤羽看著他,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又像是在看一劑猛藥。

  「我幫你,不是為了你的自由,而是為了陛下的理智。」

  「她現在是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堵不住的。只有讓她徹底失去一次,痛一次,瘋一次,她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手裡攥著的,到底是什麼。」

  「帝師大人,你是個聰明人。」

  「只有你,才能讓她變回一個人。無論……是以何種方式。」

  當時顧雲舟聽完,深以為然。

  好計劃!

  這叫什麼?休克療法!

  釜底抽薪!

  讓她意識到自己的珍貴,讓她從偏執的獨占欲中清醒過來,讓她明白一個合格的帝王不該被感情沖昏頭腦。

  等她冷靜下來,自己再找機會回來,到時候大家坐下來好好談,把系統任務的獎勵一拿,從此一拍兩散,江湖不見。

  完美。

  想到這裡,顧雲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清風道長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終於落下了一子。

  「你欠的這筆債,恐怕牽扯著天下蒼生。」

  顧雲舟不置可否。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道長,我下山一趟,沾點人間煙火。」

  「去吧。」

  山路不好走,但顧雲舟心情不錯,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曲子。

  他需要去山下的小鎮打探一下消息。

  神京那邊的「驚蟄之計」應該已經收網了。

  也不知道他那位學生,在經歷過這番「休克療法」後,是不是已經成長為一個合格的、冷靜的、理智的君主了?

  應該會吧。

  畢竟,他留下的後手,足以讓她坐穩那個位置。

  鎮子不大,但很熱鬧。

  大概是神京大捷的消息傳了過來,街上到處都洋溢著一股喜慶的氛圍。

  顧雲舟走進一家小酒館,要了一壺最便宜的濁酒,一碟茴香豆,坐在角落裡,聽著周圍的談天說地。

  「聽說了嗎?神京城外,陛下親率大軍,把那豫王世子帶來的五萬叛軍,殺得片甲不留!」一個滿臉橫肉的屠夫大著嗓門喊道。

  「何止啊!我二舅鄰居家姑姑的養子的同窗就在神京當差,他說,那都是咱們帝師大人的手筆!」一個瘦猴似的書生眉飛色舞地接話。


  「帝師大人人在關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他早就料到叛軍會偷襲神京,布下了天羅地網!」

  「神了!真是神了!」

  「我聽說啊,那位帝師大人,是文曲星下凡,能掐會算,神鬼莫測!」

  顧雲舟默默地剝著茴香豆,差點沒被酒嗆到。

  神鬼莫測?

  那是你們沒見過他被蕭青鸞堵在屋裡,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樣子。

  算無遺策?

  差點就被人當金絲雀養在籠子裡了,這份「策」算不算在內?

  他心裡瘋狂吐槽,臉上卻掛著高深莫測的微笑,一副「爾等凡人」的世外高人模樣。

  聽著自己被吹成神仙,感覺還挺微妙的。

  他正聽得起勁,忽然聽到鄰桌有人壓低了聲音。

  「哎,你們快去看鎮口的告示欄,剛貼了新的皇榜!」

  「皇榜?又有啥大喜事?」

  「不知道,看著不像。那告示是白紙寫的,邪乎得很!」

  顧雲舟心裡咯噔一下。

  白紙皇榜?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酒杯,丟下幾枚銅錢,起身走出了酒館。

  鎮口的告示欄前,果然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一股不祥的預感,像條毒蛇,順著他的腳底板往上爬。

  他仗著自己現在這副「道長」的行頭,嘴裡念著「無量天尊」,輕輕鬆鬆擠到了最前面。

  一張巨大的白色宣紙,貼在告示欄最中央。

  上面是熟悉的硃砂字跡,筆鋒凌厲,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最上方,蓋著那枚他再熟悉不過的女帝玉璽。

  顧雲舟的目光,從頭往下看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帝師顧雲舟,朕之恩師,國之棟樑。今心憂國事,離京巡查,朕心甚慰,亦甚掛念。為保先生安危,特昭告天下」

  看到這裡,顧雲舟的嘴角微微翹起。

  看來,效果不錯。

  還知道給他找個台階下,說他是「離京巡查」。

  孺子可教也。

  他繼續往下看。

  「凡能尋回帝師,使其安然歸京者,賞黃金千兩,官升三級!」

  顧雲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手筆這麼大?

  黃金千兩?官升三級?

  這不像是請人,倒像是懸賞。

  他心裡那條叫「不祥」的毒蛇,開始吐信子了。

  他的目光,繼續下移。

  人群中傳來一陣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顧雲舟的瞳孔,也隨之驟然收縮。

  他死死盯著最後那幾行字,感覺渾身的血液,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寫成的,帶著一股瘋狂的腥氣,撲面而來。

  「若先生……若先生不願歸京……」

  「可斷其雙腿,縛送回京者……」

  「朕另加賞黃金百兩,封萬戶侯!!」

  轟。

  顧雲舟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個太陽。

  周圍所有的聲音,叫賣聲,議論聲,驚嘆聲,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世界一片死寂。

  他只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和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

  斷……其……雙……腿?

  另加賞?

  封萬戶侯?

  他臉上的從容,鎮定,還有那一絲絲自以為是的得意,瞬間碎裂,被一種冰冷的錯愕和荒謬所取代。

  他以為的「休克療法」,他以為的「讓她成長」,他以為的「師生博弈」……

  全他媽是個笑話。

  他根本就沒搞懂遊戲規則。

  他以為自己在跟她下棋,一步步算計,求一個兩全其美的結局。


  可蕭青鸞,她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下棋。

  她直接掀了棋盤,然後拿著棋盤,要砸斷他的腿,把他拖回那個她親手打造的籠子裡。

  她不是在做選擇題。

  她給他的,從來都只有一個答案。

  江山,天下,士子之心,國君體統……這些東西她都可以不要。

  她只要他。

  活的,死的,完整的,哪怕是殘缺的。

  只要是她的。

  這一刻,顧雲舟終於明白了。

  他不是什麼逃犯。

  他是一件被貼上了標籤的、會自己走路的、獨一無二的物件。

  而現在,他的主人,發布了最高懸賞,號令天下,要把他尋回去。

  不惜任何代價。

  三天。

  自由的滋味,他只品嘗了短短三天。

  然後,就變成了穿腸的劇毒。

  「喂,道長,看完了沒?別擋著路啊!」身後有人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

  顧雲舟的身子晃了晃,卻沒有動。

  他依然死死地盯著那張白紙黑字,不,是白紙血字。

  藏在寬大道袍袖子裡的手,緩緩地,一根根手指地,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

  許久,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低的、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冷笑。

  呵。

  好一出師生情深。

  好好好,這麼玩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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