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以身為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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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第一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夜深了。

  蕭青鸞心滿意足地走了。

  顧雲舟一個人站在巨大的沙盤前。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攤開,看著掌心的紋路。

  這雙手,可以翻雲覆覆雨,可以攪動天下風雲,可以決定千軍萬馬的生死,可以左右一個王朝的興衰。

  卻救不了一個無辜少女的手。

  甚至,連一句質問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他一旦問出口,得到的只會是蕭青鸞那雙含著淚的,委屈又無辜的眼睛。

  她會說:「先生,你是在為別人凶我嗎?」

  他會輸。

  輸得一敗塗地。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胸腔里卻滿是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空氣。

  再次睜開眼時,他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原。

  他的目光,越過北境的一線天,越過南境的望江縣,最終,死死地釘在了沙盤中央。

  那片插著純黑旗幟的土地。

  雲夢澤。

  他曾想過,那裡會是他的退路,是他完成任務後歸隱的桃源。

  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退路。

  那是他唯一的,活路。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面黑色的旗幟。

  旗幟頂端,那滴早已凝固的燭淚,在他的指尖下,冰冷如鐵。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意念微動。

  「系統。」

  冰冷的機械音在腦中響起。

  【叮!帝師輔政系統為您服務,當前任務完成度百分之十。】

  「打開道具商城,搜索『病』『傷』『死』相關。」

  【搜索中……為您篩選出以下道具:】

  【鶴頂紅(體驗版):瞬間斃命,無痛上路,新手推薦。售價:10000成就點。】

  【萬箭穿心符:模擬被一萬支箭射穿的痛苦,持續十二個時辰。售價:5000成就點。】

  【龜息丹:古法煉製,服用後脈象微弱如死,面色蒼白如紙,氣息若有若無,可維持七日,對身體無害。售價:500成就點。】

  顧雲舟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狗系統,賣的東西還是這麼陰間。

  「兌換,龜息丹。」

  【叮!成就點-500,龜息丹已發放至系統倉庫,請注意查收。】

  一枚蠟封的黑色藥丸憑空出現在他掌心。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藥丸扔進了嘴裡,喝著冷茶咽了下去。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丹田炸開,沿著四肢百骸瘋狂擴散。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猛地一縮。

  眼前一黑,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特麼的,這破藥,勁兒還挺大。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帝師府內院,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來人啊!帝師大人!帝師大人他......」

  半個時辰後,整個皇宮都被這道驚雷炸得人仰馬翻。

  大炎王朝的定海神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顧帝師,病危!

  蕭青鸞是第一個衝進來的。

  她連朝服都來不及換,髮髻散亂,臉上看不見一絲血色。當她看到躺在床上,面如金紙,嘴唇青紫,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顧雲舟時,整個人都傻了。

  「先生?」

  她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去碰他,仿佛他是一件觸之即碎的瓷器。

  「先生!」

  她猛地回頭,對著身後跪了一地的太醫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廢物!一群廢物!朕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為什麼會這樣?說話!」


  太醫院院使,一個年過花甲的老頭,嚇得渾身哆嗦,幾乎要尿出來。

  「回……回陛下……帝師大人他……他脈象虛浮,幾不可聞……這……這是油盡燈枯之相啊!」

  「油盡燈枯?」蕭青鸞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一步步走到老院使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眼神瘋狂而暴戾。

  「你再說一遍?」

  「陛……陛下饒命!臣……臣等無能!臣等無能啊!」

  「滾!」蕭青鸞一腳將他踹翻在地,「全都給朕滾出去!一群只會開廢藥的庸醫,你們是不是都想害先生!是不是!」

  太醫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這個人間地獄。

  偌大的寢殿,瞬間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躺在床上「垂死掙扎」。

  一個站在床邊,整個世界都已崩塌。

  蕭青鸞遣散了所有人,包括門口守衛的鳳衛。她搬進了帝師府,就守在顧雲舟的床邊,不眠不休。

  所有送來的湯藥,她都用銀針試過,再親口嘗過,確認無毒無害,才敢一勺一勺地餵給顧雲舟。

  可顧雲舟「昏迷不醒」,藥汁順著他蒼白的嘴角不斷流下。

  她就用自己的手帕,一點一點,溫柔地為他擦拭乾淨。

  他的額頭滾燙,她就用冷水浸濕的軟布,一遍又一遍地為他降溫。

  他的身體冰冷,她就脫下外袍,將他連同自己一起裹進被子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在外人眼中,這是何等感天動地的君臣情深。

  可躺在床上的顧雲舟,卻只覺得一陣陣發毛。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蕭青鸞的照顧,已經不是照顧了。

  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占有和控制。

  她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這張床榻三步之內,仿佛他是她一人專屬的,即將破碎的珍寶。

  有一次,一個送飯的鳳衛多看了一眼床上的他,第二天,這個鳳衛就從帝師府消失了。

  顧雲舟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小姑娘,還是太嫩了。

  你以為把所有人都趕走,這隻金絲雀就只屬於你了嗎?

  真正的棋手,就算被關在籠子裡,也能撬動整個天下。

  裝死了三天後,顧雲舟終於「悠悠轉醒」。

  他虛弱地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邊,雙眼布滿血絲,下巴都瘦尖了的蕭青鸞。

  「陛……陛下……」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先生!」蕭青鸞的眼淚瞬間決堤,她撲過來,緊緊握住他的手,泣不成聲,「你醒了!你終於醒了!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咳……咳咳……」顧雲舟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都像是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臣……怕是不行了……」他喘著粗氣,眼神渙散,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氣,「但……國事未了……臣……死不瞑目啊……」

  蕭青鸞哭得更凶了:「先生你別說了!你會好起來的!我命令你好起來!」

  顧雲舟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傳……傳李默,蘇長青他們來……咳咳……臣要……口述遺策……為大炎……留下最後一點……心血……」

  他都這樣了,心裡想的還是她的江山!

  蕭青鸞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揉搓著,又酸又漲,又疼又甜。

  她含淚點頭:「好!我都聽先生的!先生說什麼,就是什麼!」

  很快,以新科狀元李默為首的幾位帝師門生,被急召入府。

  當他們看到恩師那副只剩一口氣的樣子時,幾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當場就紅了眼眶,齊刷刷跪了一地。

  「恩師!」

  「都……起來吧……」顧雲舟虛弱地抬了抬手,「時間……不多了……」

  蕭青鸞親自搬來桌案,研好了墨,準備親筆記錄。

  顧雲舟的目光掃過她,又掃過跪在不遠處的李默等人,用盡全身力氣,開始了他的「臨終遺言」。

  「戶部……聽著……南境叛亂……致使糧價飛漲……即刻下令……開官倉……平抑糧價……糧斗……必須用雲夢澤新制的標準斗……切記……一斗米,只可裝九成滿……不可溢出……」

  蕭青鸞奮筆疾書,心中感佩萬分。先生真是算無遺策,連這種細節都考慮到了,九成滿,是為朝廷留一分餘地。

  而李默卻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

  雲夢澤是恩師的封地!用雲夢澤的斗,裝九成滿?這是在暗示,動用雲夢澤九成的力量!

  「工部……南境望江縣……河堤年久失修……著即刻加固……尤其是第三段……須以西山所產之黑鐵木為樁……深埋入地三尺……方可保萬全……」

  蕭青鸞一邊記,一邊點頭。西山黑鐵木最為堅固,先生果然深謀遠慮。

  李默的瞳孔卻猛地一縮。

  第三段河堤?西山?那不是他和幾個核心同門上次秘密接頭的地方嗎!恩師是讓他們去那裡,有新的指令!

  「兵部……北境蠻族……雖已入一線天……但拓跋雄生性多疑……恐有反覆……傳朕……咳咳……傳令蕭帥……可於谷口……再退三十里……示敵以弱……」

  蕭青鸞聽到這話,心疼得無以復加。先生都快不行了,還在為母親的戰局操心。

  李默等人卻已是滿頭冷汗。

  再退三十里?那不是把整個防線都讓出去了嗎?

  不對!

  恩師的計策,從不按常理出牌!這背後一定有詐!

  顧雲舟的聲音越來越低,斷斷續續地說完了十幾條政令,每一條聽起來都像是一個瀕死之人的殫精竭慮,為了國家,嘔心瀝血。

  但在李默等幾個核心門生耳中,這哪裡是遺言?

  這分明是一套環環相扣的行動密碼!

  「好了……就……這些了……」顧雲舟說完最後一句,頭一歪,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再次「昏死」過去。

  「先生!先生!」

  寢殿內,再次亂作一團。

  ……

  十日後。

  北境,雁門關。

  一騎絕塵,捲起漫天風沙,沖入鎮北侯蕭懷玉的中軍大帳。

  「報-!侯爺!京城八百里加急!」

  蕭懷玉放下手中的兵書,接過密信。

  信中,是女兒蕭青鸞親筆抄錄的,顧雲舟的「臨終遺策」,字裡行間滿是悲痛與惶恐。

  蕭懷玉平靜地看完了。

  她沒有問顧雲舟的病情,也沒有對那些看似荒唐的軍令發表任何看法。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許久,才抬起頭,目光如刀鋒般銳利。

  「拿筆來。」

  她只回了一封信。

  信上,也只有一句話。

  當這封信被快馬送回神京城,送到蕭青鸞手上時,她正端著一碗參湯,準備餵給依舊「昏迷」的顧雲舟。

  她展開信紙。

  只看了一眼,她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那張蒼白憔悴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信上寫著:

  「若他死了,你當如何?以身殉國,還是以身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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