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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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裡的血腥味還沒散盡,殿外廷杖的悶響和慘叫也仿佛還迴蕩在耳邊。

  顧雲舟站在御花園裡,晚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心頭那股子邪火。

  他找到了蕭青鸞。

  小姑娘一個人坐在涼亭里,抱著膝蓋,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正怔怔地看著池子裡遊動的錦鯉,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孤單和脆弱。

  這畫面,任誰看了都得心生憐惜。

  但顧雲舟心裡只有一句話。

  別裝了,奧斯卡影后。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帶起的風都讓亭子裡的紗幔晃了晃。

  「陛下。」他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蕭青鸞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看到是他,眼圈瞬間就紅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先生……」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站起身來,手足無措地絞著衣角。

  顧雲舟深吸一口氣,決定開門見山,跟這小丫頭片子好好說道說道。

  「陛下,今天在御書房的事,你做得太過了。」

  「三十廷杖,革職查辦,那是能隨便用的嗎?王普是拍馬屁,是蠢,但他罪不至此。」

  「還有那三百多個樂姬,她們招誰惹誰了?直接發配雁門關,跟殺了她們有什麼區別?」

  顧雲舟語速極快,像是在發泄胸中的鬱氣:「你這是在立威嗎?不,你這是在施暴。靠恐懼建立的威信,是沙灘上的城堡,風一吹就散了!為君之道,在於恩威並施,在於……」

  他的長篇大論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蕭青鸞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就滾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石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不辯解,也不反駁,就那麼咬著嘴唇,用那雙水汪汪的、通紅的眼睛看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先生……是在怪我嗎?」她哽咽著,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顧雲舟一肚子的話,瞬間被這眼淚給堵了回去。

  好傢夥。

  高端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形式出現。

  他心裡警鈴大作,但臉上還得繃著。

  「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教你。你現在是皇帝,一言一行都關係到江山社稷,不能再憑性子……」

  「我沒有憑性子!」蕭青鸞突然抬高了聲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害怕?」顧雲舟愣住了。

  「對!害怕!」她往前走了一步,淚眼婆娑地仰頭看著他,「先生,我聽到那個人,說要把那些女人賞給你的時候,我真的好怕!」

  「我怕先生有了她們,就會覺得我煩了。」

  「我怕先生有了她們,就不再只教我一個人了。」

  「我怕先生有了她們,就……就不要我了!」

  她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委屈,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帶著一種孩童般的恐懼和絕望。

  顧雲舟徹底懵了。

  這……這是什麼神仙邏輯?

  因為怕我不要你了,所以你就把可能導致我不要你的人,往死里整?還順帶把三百多個無辜群眾打包發配邊疆?

  這腦迴路,是拿九曲十八彎的山路盤的嗎?

  他想反駁,想告訴她「先生不會不要你」和「你不能濫殺無辜」是兩碼事,可看著她那張掛滿淚珠、寫滿驚恐的小臉,所有關於「帝王心術」「權謀制衡」的大道理,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跟一個陷入偏執邏輯的小女孩講道理,你還不如去跟那池子裡的魚聊聊人生。

  他沉默了。

  而他的沉默,在蕭青鸞看來,就是心軟。

  她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

  只見她飛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已經擠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拉住了顧雲舟的手。

  「先生,你別生氣了,我知道錯了。」她搖晃著他的手臂,語氣裡帶著一絲討好和獻寶般的興奮,「為了彌補我的過錯,也為了先生以後能更方便地教導我,我給先生準備了一份禮物!」


  顧雲舟心裡咯噔一下。

  黃鼠狼給雞拜年,准沒安好心。

  「什麼禮物?」

  「我把靖王府,賜給先生做帝師府了!」蕭青鸞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兩顆星星,「錢尚書已經帶人去修繕了,裡面所有犯官的髒東西都清出去了,換上的都是最好的!先生隨時可以搬進去!」

  靖王府?

  顧雲舟腦子嗡的一聲。

  那可是神京城裡,除了皇宮之外,最宏偉、最氣派、地理位置最好的府邸。就在皇城邊上,占地廣闊,亭台樓閣,一步一景。

  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但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蕭青鸞就拋出了一個更重磅的炸彈。

  「而且,」她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還讓工部的人去設計了,要從靖王府的後花園,直接修一條專屬的復道,連通到我御書房後面的暖閣。」

  「這樣,以後先生想見我,或者我想請教先生,就再也不用繞著宮牆走大半天了。從復道過來,一炷香都用不了!是不是很方便?」

  她一臉「快誇我」的表情,期待地看著顧雲舟。

  方便?

  顧雲舟的頭皮,又開始發麻了。

  一股寒氣,從尾巴骨直衝天靈蓋。

  方便個屁!

  這哪裡是方便!這他媽是上門安裝的24小時全天候無死角監控!

  靖王府緊挨著皇宮,這已經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了。再修一條專屬通道,那是什麼概念?

  那就意味著,他這座帝師府,成了皇宮的一個別院,一個外延。

  她想什麼時候來,就能什麼時候來。

  他府里有什麼風吹草動,她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這哪裡是賞賜府邸,這分明是給他量身定做了一座黃金打造的、奢華到極致的囚籠!

  「陛下……」顧雲舟的喉嚨有些發乾,他下意識地想推辭,「此賞賜太過貴重,臣……受之有愧。況且,修建復道,勞民傷財,於理不合……」

  他的話還沒說完,蕭青鸞臉上的笑容就瞬間消失了。

  剛剛還陽光燦爛的小臉,一下子就陰雲密布。

  她慢慢鬆開了拉著他的手,後退了一步,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受傷和失望。

  「先生是不喜歡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還是……」

  她抬起眼,那雙剛剛還哭過的眸子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

  「先生終究是想……離我遠遠的?」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準地插進了顧雲舟的軟肋。

  誅心!

  太他媽誅心了!

  他能怎麼回答?

  說「是,我想離你遠點」?那他敢保證,下一秒,這座皇宮就得戒嚴,他連文淵閣都出不去。

  說「不是」?那不就等於接受了這座華麗的囚籠?

  他看著眼前這個泫然欲泣的小姑娘,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無力。

  跟她玩權謀,他能把她玩得明明白白。

  可她現在不跟你玩權謀了,她直接掀桌子,開始玩感情綁架,玩PUA,玩「你是不是不愛我了」這一套。

  這誰頂得住啊!

  所有的官員,所有的政敵,在他面前都如同土雞瓦狗。

  可唯獨這個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學生,成了他唯一的克星。

  在蕭青鸞那雙受傷又帶著一絲偏執威脅的目光注視下,顧雲舟感覺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他沉默了良久,最終,還是緩緩地、艱難地彎下了腰,躬身行禮。

  空氣中,仿佛傳來了一聲枷鎖扣上的脆響。

  「臣……」

  他的聲音乾澀無比。

  「謝陛下,隆恩。」

  聽到這句話,蕭青鸞的臉上,終於重新綻放出了一抹純淨而滿足的笑容。

  那笑容,燦爛得晃眼。

  卻讓顧雲舟覺得,比雁門關的風雪還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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