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哀求,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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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隊伍行進得悄無聲息,只有甲葉偶爾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和三百多人壓抑的呼吸聲。

  顧雲舟牽著蕭青鸞,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穩定得像一台精密的節拍器,每一步的距離和力道都幾乎完全相同。這份鎮定,通過緊握的手,源源不斷地傳遞給身後的少女。

  蕭青鸞已經不再發抖。

  她只是機械地跟著,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匯聚在那隻溫暖乾燥的手掌上。

  頭頂的挖掘聲似乎消失了,又或者,她已經習慣了。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方的林副將忽然抬手,整個隊伍瞬間定在原地,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黑暗裡,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前方密道的拐角處,隱約有光亮透出,更有一陣陣模糊的兵器碰撞聲和夾雜著怒罵的嘶吼傳來。

  不是頭頂的追兵。

  是前面有情況!

  林副將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他甚至沒有回頭請示,只是對身後招了招手。兩道黑影立刻從隊伍里脫離,像壁虎一樣貼著牆壁,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剩下的士兵則半蹲下身,手已經握住了刀柄,整支隊伍瞬間從行軍狀態切換成了蓄勢待發的戰鬥狀態。

  顧雲舟微微眯起了眼。

  他沒說話,只是將蕭青鸞更用力地拉到自己身後。

  不到三十息,一道黑影鬼魅般地閃了回來,單膝跪在林副將面前,聲音壓得極低,但語速極快:

  「稟將軍!前方是一處石室,瑞王殿下……正帶著幾個護衛,被一小隊叛軍圍攻!」

  瑞王?

  蕭青鸞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是她的六皇兄,蕭景琰。是所有皇子中,待她還算過得去的一個。

  偵察兵繼續急促地匯報導:「瑞王殿下快撐不住了!他身邊只剩三個護衛,叛軍有十幾人,像貓捉老鼠一樣在耍他!」

  林副將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救,還是不救?

  救,意味著要和叛軍硬碰硬,在這狹窄的地下,一旦動靜鬧大,他們這三百多號人誰也別想跑。

  不救……那可是瑞王,是先帝的親兒子!眼睜睜看著皇子被殺,這……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顧雲舟。

  不知不覺間,這位神秘的先生,已經成了他唯一的主心骨。

  顧雲舟面無表情,只是輕輕抬了抬下巴:「去看看。」

  一行人再次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挪到了石室拐角。

  火把的光芒將石室照得忽明忽暗。

  昔日裡衣著華貴、風度翩翩的瑞王蕭景琰,此刻渾身是血,頭髮散亂,正背靠著一面石牆,用一把卷了刃的長劍,狼狽地格擋著。

  他身邊,最後三名忠心耿耿的護衛已經變成了三具血淋淋的屍體。

  而圍著他的十幾個叛軍士兵,則個個臉上掛著戲謔的獰笑,並不急著下死手,只是時不時地用刀背拍拍他的臉,或者用長槍在他身上劃開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欣賞著他恐懼又憤怒的表情。

  「六殿下,您跑啊,您再跑啊?」為首的叛軍隊長用刀尖挑起瑞王垂下的一綹頭髮,怪笑道,「剛才不是還挺能鑽的嗎?怎麼不鑽了?」

  「畜生!你們這群亂臣賊子!」瑞王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地咒罵著。

  「罵,接著罵,大聲點!」叛軍隊長哈哈大笑,「等會兒把你的人頭割下來,靖王爺說不定一高興,還能賞我個百戶噹噹!」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徹底淹沒了瑞王。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拐角,忽然看到了黑暗中那一雙雙閃爍著寒光的眼睛,和那一身他再熟悉不過的北府軍制式鎧甲!

  是援兵!

  瑞王那張死灰色的臉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起來:

  「林副將!是林副將嗎?!」

  他的聲音在密道里迴蕩,帶著哭腔和無盡的驚喜。

  「救我!快救我!我是瑞王趙景琰!靖王謀逆,殺害父皇,屠戮宗親!你們是北府軍,是忠臣!快殺了這幫逆賊!」


  石室內的叛軍臉色大變,猛地回頭看向拐角。

  而拐角處,蕭青鸞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是六皇兄……

  他還沒死……

  血濃於水的親情,讓她幾乎是本能地就想衝出去。她那雙看向顧雲舟的眼睛裡,充滿了哀求和希冀。

  「先生……」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周圍的北府衛士兵們也個個握緊了武器,肌肉緊繃,只等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像猛虎一樣撲出去,將那十幾個叛軍撕成碎片。

  救一個快死的皇子,對他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然而,顧雲舟的眼神,卻像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沒有看那些叛軍,也沒有看絕望呼救的瑞王。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蕭青鸞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要將她心底里最後一點天真和軟弱徹底剜除。

  他沒有說話。

  只是用口型,無聲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對她說道:

  【累贅。】

  【爭位。】

  短短四個字,像四記重錘,狠狠砸在蕭青鸞的心上。

  累贅!

  救了他,就等於帶著一個身份尊貴、卻毫無用處的皇子。他們這支孤軍的行蹤將徹底暴露,逃出生天的機率無限趨近於零!

  爭位!

  這才是最致命的一刀!

  他們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扶她蕭青鸞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瑞王活著,一個成年的、比她更有資格繼承大統的皇子活著,那她算什麼?她所有的努力,她母親的十萬大軍,難道要為一個外人做嫁衣?

  「青鸞!十七妹!是你嗎?我知道你在那兒!」

  瑞王看見了被顧雲舟護在身後的妹妹,他的喊聲愈發悽厲和急切,「救救皇兄!看在同為父皇血脈的份上!救救我!」

  「十七妹!」

  轟!

  蕭青鸞的腦子像是炸開了一樣。

  一邊,是血脈相連、苦苦哀求的兄長。

  另一邊,是先生那雙冰冷到極致、剖開了所有溫情假象,讓她直面權力鬥爭最血腥、最骯髒內里的眼睛。

  她該怎麼選?

  「噗嗤」

  她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一股血腥味瞬間在口腔里瀰漫開來。

  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被她死死地逼了回去。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只剩下瑞王那一聲聲絕望的呼喊,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終於。

  在瑞王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注視下,在所有北府衛士兵的注視下,在顧雲舟那冰冷目光的注視下。

  蕭青鸞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她轉過了頭。

  將那張已經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埋進了身前先生那寬闊而堅實的後背里。

  她做出了選擇。

  顧雲舟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他抬起手,對著身旁的林副將,做了一個簡單、乾脆的撤退手勢。

  林副將心中猛地一凜。

  他看了一眼石室里還在嘶吼的瑞王,又看了一眼將臉埋在先生背後、肩膀劇烈顫抖的皇女殿下,最後,他毫不猶豫地對著身後的士兵們一揮手。

  撤!

  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三百多人的隊伍,像退潮的海水,悄無聲息地倒退,重新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石室里,瑞王的喊聲,從狂喜和希望,變成了無法置信的驚愕。

  「林副將?青鸞?你們……你們怎麼走了?回來!給本王回來!」

  「你們見死不救?!你們這群混帳!你們也要造反嗎?!」


  驚愕,很快變成了氣急敗壞的咒罵和惡毒的詛咒。

  「蕭青鸞!你這個賤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啊!!!」

  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叫,劃破了密道。

  然後,戛然而止。

  世界,徹底安靜了。

  黑暗中,蕭青鸞的身體抖得像風中最後一片殘葉。

  她死死地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溫熱的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浸濕了顧雲舟背上的衣衫。

  顧雲舟依然一動不動,像一座沉默的山。

  那隻始終牽著她的手,也依舊沉穩有力,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仿佛剛才那個被他們親手拋棄、慘死在眼前的,不是她的哥哥,而只是一隻擋在路邊的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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