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先生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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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青鸞的大腦,宕機了。

  她瞪著顧雲舟,手裡還捧著那隻散發著致命香氣的烤兔子,整個人像被雷劈過的木樁子,一動不動。

  搶天下?

  踩在腳下?

  拿回一切?

  這三個詞,每一個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口。她不是沒想過,在無數個被追殺的、饑寒交迫的夜晚,她都曾咬著牙幻想過。

  可那終究是幻想。

  現實是,她連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

  而眼前這個男人,前一刻還像個討債的惡鬼,這一刻卻化身成了指點江山的世外高人。這角色切換速度,比翻書還快,讓她嚴重懷疑他是不是腦子有什麼毛病。

  「你……」她喉嚨發乾,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字,「……是誰?」

  「我?」顧雲舟笑得高深莫測,心裡卻在瘋狂吐槽。

  我是誰?我是你回家的馬仔啊我的姑奶奶!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高人風範」:「我名顧雲舟。你可以視我為……一個能幫你實現夢想的人。」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想吐。太中二了。

  可偏偏,蕭青鸞吃這一套。

  她看著顧雲舟那雙深邃的眼睛,那裡面的自信和篤定,仿佛不是在畫大餅,而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她沉默了。

  低頭,狠狠地撕下一大塊兔肉,不顧燙嘴,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裡。

  肉香在口腔里炸開,溫暖的能量順著食道滑入胃裡,驅散了持續已久的飢餓和寒冷。身體的復甦,讓她的腦子也重新開始運轉。

  信他嗎?

  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用著聞所未聞的手段抓兔子,說著石破天驚的話。

  不信他嗎?

  自己現在除了這條爛命,還有什麼能被騙的?

  賭一把!

  蕭青鸞咽下最後一口肉,舔了舔油光光的嘴唇,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她站起身,擦了擦嘴。

  「你跟我來。」

  顧雲舟挑了挑眉,沒多問,拎起剩下的半隻兔子,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這位落魄公主,還有什麼底牌。

  蕭青鸞帶著他,沒有走遠,只是繞到了破廟後方一處不起眼的山壁下。撥開一叢半人高的灌木,一個黑乎乎的山洞口露了出來。

  一個潮濕的山洞,散發著濃重的草藥和霉味。

  「劉嬤嬤?」蕭青鸞的聲音放輕了許多,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孺慕之情。

  山洞深處,傳來一陣壓抑的、虛弱的咳嗽聲。

  接著,一個滿頭白髮、臉上布滿皺紋的老婦人,拄著一根樹枝,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她身上穿著同樣破爛的粗布衣服,臉色蠟黃,一看就是久病纏身。

  當看到女兒家身後的顧雲舟時,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警惕的光芒,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立刻張開了瘦弱的翅膀,將蕭青鸞護在身後。

  「殿下!此人是誰?!」她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劉嬤嬤,別緊張。」蕭青鸞抓住她的手臂,低聲道,「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劉嬤嬤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顧雲舟,眼神里的懷疑幾乎要溢出來,「殿下,人心險惡,不可輕信啊!」

  顧雲舟心裡嘖了一聲。

  得,忠心護主的老管家角色出場了。看這病懨懨的樣子,估計也是強弩之末。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手上拎著的半隻烤兔遞了過去。

  什麼話,都沒有一塊熱乎乎的肉來得實在。

  劉嬤嬤的視線落在那烤得金黃流油的兔肉上,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她顯然也餓了很久。

  但她還是死死地盯著顧雲舟,沒有接。

  蕭青鸞嘆了口氣,把玉佩的事和顧雲舟的「豪言壯語」簡單說了一遍。當然,她很聰明地隱去了自己是被美食誘惑才招供的丟人細節。

  劉嬤嬤聽完,臉上的震驚比剛才的警惕更甚。


  她呆呆地看著顧雲舟,又看了看蕭青鸞,嘴巴張了半天,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罷了……罷了……」

  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好選的呢?

  三人回到破廟,火堆燒得更旺了。

  劉嬤嬤分到了一條兔腿,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咳嗽,但精神明顯好了許多。

  吃飽喝足,氣氛總算沒那麼劍拔弩張了。

  顧雲舟看著眼前這一老一小,一個雖是公主之尊,卻像只受驚的野貓,另一個忠心耿耿,卻命不久矣。

  這班底,簡直比白紙還乾淨。

  不行,得趕緊進行思想武裝,不然這船票隨時可能自己作廢。

  「咳。」顧雲舟清了清嗓子,成功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

  「殿下,劉嬤嬤。」他擺出一副說書先生的架勢,「閒來無事,我給你們講個我們家鄉的故事吧。」

  家鄉的故事?

  蕭青鸞和劉嬤嬤都愣了一下。她們對顧雲舟的來歷好奇到了極點。

  「我們那個地方啊,很久很久以前,也跟現在的大炎一樣,天下大亂,皇帝說話跟放屁似的,各地諸侯天天琢磨著怎麼把鄰居的家當搶過來。」

  這粗俗的比喻讓劉嬤嬤眉頭一皺,但蕭青鸞的眼睛卻亮了。

  這話,她愛聽。太他特麼形象了。

  「當時啊,有個叫劉備的傢伙。」顧雲舟靠在佛像上,翹起二郎腿,「他自稱是皇室後裔,中山靖王之後。聽著名頭挺大,其實呢?窮得叮噹響,靠織草鞋、賣草鞋為生。」

  「賣草鞋的?」蕭青鸞一臉不可思議。

  在她認知里,皇室後裔,再不濟也是錦衣玉食。

  「對,擺地攤的。」顧雲舟點頭,心裡補充道:還是個沒本錢的個體戶。

  「這劉備啊,雖然窮,但有個優點,就是特別會拉攏人心,整天把『匡扶漢室』掛在嘴邊。有一天,他在街上發招兵榜文,正看到一半,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跟打雷似的:『大丈夫不與國家出力,何故長嘆?』」

  顧雲舟故意壓著嗓子,模仿出粗豪的聲線。

  蕭青鸞和劉嬤嬤聽得入了神,仿佛看到了那個畫面。

  「劉備一回頭,嚯!好傢夥!一個大漢,身高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聲若巨雷,勢如奔馬!」

  「這人叫張飛,是個殺豬賣酒的屠戶,家裡有點小錢。」

  「兩人一見如故,就跑到個小酒館裡喝酒吹牛。正喝著呢,門口又推進來一輛車,一個紅臉大漢走進來,對著店小二喊:『快斟酒來吃,我待趕入城中投軍。』」

  「劉備一看,又挪不動眼了。這人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

  「劉備就把他也請過來一起喝。一問,這人叫關羽,因為在家鄉殺了仗勢欺人的惡霸,逃難江湖五六年了。」

  顧雲舟講得口沫橫飛,把一個賣草鞋的、一個殺豬的、一個通緝犯,講得活靈活現。

  「劉備就把自己的遠大抱負,也就是匡扶漢室,跟他們倆一說。張飛當場就拍板了:『我家莊後有一桃園,花開正盛。明日當於園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結為兄弟,協力同心,然後可圖大事!』」

  「第二天,三個人就在桃花盛開的園子裡,焚香叩拜,發下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故事講到這裡,顧雲舟停了下來。

  破廟裡,只有火堆燃燒的「噼啪」聲。

  蕭青鸞和劉嬤嬤都聽呆了。

  一個皇室後裔、一個屠戶、一個逃犯……這三個人,怎麼看都不搭界,竟然能結為兄弟,還要一起幹大事?

  這故事,太新奇了!比宮裡那些酸儒講的經義要有趣一萬倍!

  「殿下。」顧雲舟看著蕭青鸞,目光灼灼,「你從這個故事裡,聽出了什麼?」

  蕭青鸞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被人用這種方式提問。

  以前的太傅,只會讓她背書,背不出來就打手心。

  她皺著眉,認真地思索起來。

  劉備……很窮,但有野心。


  關羽、張飛……一個有武藝,一個有錢有勢。

  三個人……

  「他……他一個人勢單力薄,所以要找幫手?」蕭青鸞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說對了一半。」顧雲舟讚許地點點頭,孺子可教也。

  他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劉備一窮二白,要人沒人,要錢沒錢。他最大的本錢是什麼?」

  他伸出一根手指。

  「是他的身份?皇室後裔?」劉嬤嬤插嘴道。

  「那玩意兒,當時滿大街都是,不值錢。」顧雲舟撇撇嘴,「他最大的本錢,是關羽和張飛!」

  「他用自己的理想和誠意,換來了兩個願意為他賣命的兄弟!一個武藝蓋世,一個家有資財。這,就是他最初的班底!是他未來爭奪天下的基石!」

  「殿下,您想想。如果沒有關羽和張飛,劉備就算把『匡扶漢室』的口號喊到死,也還是一個賣草鞋的。可有了他們,他就能招兵買馬,就能逐鹿中原!」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蕭青鸞混沌的思緒。

  她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劉嬤嬤。

  劉嬤嬤也渾身一震,看著自家殿下。

  是啊……

  殿下現在,不也和那劉備一樣,幾乎一無所有嗎?

  而自己,雖然病弱,卻是唯一陪在她身邊的人。

  顧雲舟看著她們的神情變化,知道火候到了。

  他加了最後一把柴。

  「劉備給了關羽、張飛尊重和信任,所以他們願意豁出性命追隨。殿下,您現在雖然身處困境,但您並非一無所有。」

  他的目光,落在了劉嬤嬤身上。

  「您有劉嬤嬤的忠誠。她,就是您最初的『關羽』和『張飛』。雖然她不能像他們一樣萬夫莫敵,但這份忠心,千金不換。」

  劉嬤嬤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奴,竟然能被比作那故事裡威風凜凜的大英雄。

  她激動地看著蕭青鸞,嘴唇哆嗦著:「殿下……」

  蕭青鸞的心,也被狠狠地觸動了。

  她一直都知道劉嬤嬤忠心,但在她潛意識裡,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

  可今天,被顧雲舟這麼一點撥,她才意識到,這份在絕境中不離不棄的陪伴,是多麼珍貴的一筆財富。

  這是她的班底。

  是她僅有的,也是最可靠的班底。

  她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劉嬤嬤那雙冰冷而粗糙的手,鄭重地說道:「嬤嬤,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

  劉嬤嬤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顧雲舟滿意地看著這一幕。

  很好,團隊凝聚力+1,思想建設初見成效。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到兩人面前。

  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顯得異常高大。

  「殿下,故事講完了。道理,您也明白了。」

  「想要拿回天下,您需要更多的『關羽』和『張飛』。您需要一個能為您出謀劃策,為您披荊斬棘的團隊。」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而我,將是您的第一個謀士。」

  他對著蕭青鸞,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不卑不亢的禮節。

  「從今天起,請稱我為,」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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