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最普通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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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4章 最普通的喝彩

  隨著戲劇的進行,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開始在劇院內瀰漫。

  那不僅僅是舞檯燈光和音效營造的效果,更像是某種無形的「場」被悄然激活了。

  空氣中仿佛飄蕩著肉眼不可見的淡淡檀香和腐朽氣息的微塵,觀眾們的呼吸漸漸同步,眼神變得迷離而專注,他們臉上的表情隨著舞台上的悲歡而起伏,卻少了幾分清醒的自我意識,多了幾分被牽引的沉溺。

  路明非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感覺到四周的空間似乎在微微扭曲,現實與舞台的界限變得模糊。

  風間琉璃的歌聲、舞姿、乃至每一個眼神,都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將整個劇院編織進一個巨大的迷幻夢境之中。

  或許,這座舞台,本身就是一座精密的言靈裝置?

  而風間琉璃,就是那個啟動並主導這一切的「核心」。

  路明非看著舞台上那個華美哀艷、演繹著黃泉女神悲劇的身影,又感受著四周觀眾那近乎被催眠的狀態,心中漸漸明悟。

  風間琉璃想給他看的,恐怕不僅僅是戲劇本身。

  他想展示的,是另一種「真相」。

  關於這片土地,關於那個附著在繪梨衣身上的古老意志,關於那場被時光掩埋的神話戰爭的————另一種敘述。

  如果說,之前被女鬼拉入的那場「親歷」,是從「神」自身的眼眸,從最直接的記憶與情感中,去感受。

  那麼現在,他便是要通過這齣精心編排的戲劇,從「人」所記載、所理解、

  所恐懼、所傳承下來的「傳說」中,去知悉。

  「人」————啊。

  路明非的嘴角,忽然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個世界,兜兜轉轉,果然沒什麼新鮮事呢————他想。

  這正是他能介入的縫隙。

  如此,思路忽然清晰了許多。

  他側過頭,看向身邊的繪梨衣。

  女孩依舊緊緊抓著扶手,身體僵硬,臉色蒼白,玫瑰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舞台,裡面翻湧著越來越濃的恐懼。

  她體內的那個存在,似乎也被這觸及根源的「人言」所刺激,隱隱躁動。

  「繪梨衣。」路明非輕聲喚道。

  他伸出手,握住了繪梨衣的小手。

  就像很久以前,在文楚市那場虛擬偶像演唱會的後台,在昏暗與喧囂中,他以此安慰這個緊張不安的女孩時那樣。

  他用自己稍大些、溫暖些的手掌,輕輕將女孩冰涼的手指包裹、捏緊。

  繪梨衣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從一場噩夢中被驚醒。

  她倏地轉過頭。

  「這就只是一場戲劇而已,」路明非看著她,微笑。

  「就像你身為偶像梨梨香」時,站在舞台上,為那些喜愛你的粉絲們歌唱一樣。」

  他緊了緊握著她的手。

  「所以,安心地看下去就好。」

  「無論台上演的是什麼,無論別人想通過它告訴我們什麼————」

  「我始終在你身邊。」

  繪梨衣怔怔地看著他,眼中的恐懼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沾著一點未成形的濕意。

  然後,女孩反手,更緊地扣住了路明非的手,十指交握,仿佛要將那份安心的力量牢牢抓住。

  她也對他微笑。

  就這樣,兩人將目光重新投向舞台。

  此刻,戲劇正進入最高潮的部分。

  舞台的燈光變得幽暗,背景換成了仿佛亘古冰封的極地景象,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青銅柱虛影在乾冰霧氣中若隱若現。

  太鼓聲沉沉響起,每一次敲擊都仿佛敲在觀眾的心跳上。

  紅幕半卷。

  風間琉璃再次登場。

  這一次,他換上了一身素白到極致、不染塵埃的「白無垢」,臉上只敷了極淡的妝容,幾乎看不出脂粉痕跡,卻更襯得那張臉蒼白如雪,清冷如月。


  他的聲線也變了,空靈、冰冷,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又如同能照見神魔的古鏡。

  他站在舞台中央,仿佛不是演員,而是一個穿越時空的敘述者,一個揭開塵封真相的祭司——

  戲子緩步向前,白袖掃過虛空,似拂開千年塵埃————

  「人類說,開天闢地之初,伊邪那岐命與伊邪那美命,立於天之浮橋,以天之沼矛攪動混沌,產下日本諸神,創此葦原中國。」

  他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劇場中迴蕩,形式似乎為歌唱,路明非聽起來卻只是平緩的陳述。

  「那是謊言。」

  「真正的神」————不在此處創世。」

  「她早已被釘死在北極的冰海深處,萬劫不復。」

  「她是黑色龍皇的影子,是精神元素的主宰,是龍族文明最璀璨也最叛逆的結晶。」

  「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敢於向那至高的黑色王座揮動叛旗的————囚徒。」

  這些唱語,將觀眾從熟悉的日本神話,猛然拽入一個截然不同的、恢弘而殘酷的異族史詩。

  「她掀起龍族史上最浩大、最慘烈的叛亂,白銀的旗幟曾染遍三分之一的天空與大地,無數強大的龍類追隨著她的光輝,渴望打破那既定的、冰冷的秩序。」

  「可她敗了。」

  簡單的三個字,帶著無盡的唏噓與寒意。

  「黑之皇將她鎖在通天的青銅巨柱上,讓極寒的洋流凍結她的骨骼與靈魂,讓全世界的龍類,圍觀她的絕望與隕落。」

  「六個紀元,一千年又一千年————她的鮮血在冰層中凝結成永不融化的晶石,她的哀鳴被永不停歇的暴風雪吞沒,她的光輝在永恆的黑暗中一點點熄滅。

  」

  「最後,黑王親自降臨,吞吃她的血肉,收回曾賜予她的一切權柄與榮耀。」

  「他以為,從此世上,再無白王。」

  戲子停頓了一下,妖異的眼眸在幽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微光。

  「他————錯了。」

  「神不會死。只會沉睡。」

  「直到名叫伊邪那岐」的人類,不知是受命運的驅使,還是被殘存的神念指引,闖入了那片連龍類都視為禁忌的絕地。」

  「瀕死的白王,從自己僅存的骨骸上,分舍一塊————」

  「那便是聖骸」。」

  「是她最後的心臟,是她復活的鑰匙,也是————她給予這個闖入者的,詛咒」

  」

  「她對他降下神諭一」

  戲子微微仰頭,仿佛在複述那跨越時空的指令,唱曲空靈而威嚴:「「東渡,去那日出之國~」

  「把我————埋在深淵。」」

  「「你和你的後代,將成為我的血裔。」

  「待我歸來之日,賜你們————龍的永生。」」

  「伊邪那岐照做了。」

  「他帶著那枚蘊藏著恐怖力量與意志的聖骸,漂洋過海,來到了這片島嶼。」

  「他在這裡建立起最初的神社—高天原,然後將聖骸,藏進了最深、最暗的藏骸之井」。」

  「他與神的骨骸共生,血脈被改變,力量被賦予。」

  「他生下了三個孩子:天照、月讀、須佐之男。」

  戲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劇場的天花板,看向了某個冥冥中的存在。

  「這三個孩子,就是蛇岐八家————最初的祖先。」

  戲子再次緩步向前,白無垢的衣擺拂過舞台,如同拂過歷史的塵埃。

  「你們蛇岐八家,世代奉為祖宗、虔誠祭祀的,不是創世的神明————而是一個囚徒的遺骨,一個失敗者不甘的殘響。」

  「你們引以為傲、視為榮耀的皇」之血統,不是天賜的恩典————是寄生的詛咒,是復活儀式的燃料,是拴在你們血脈深處的鎖鏈。」

  「源氏,橘氏,上杉,犬山,風魔,龍馬,櫻井,宮本————」

  他一個一個唱出那些顯赫的姓氏,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

  「你們世代鎮守的,不是家族的寶藏,不是神聖的使命————是一頭終將醒來、吞噬一切的怪物。」


  「你們代代獻祭的,不是對先祖的忠誠,不是對神明的敬畏————是餵飽神」的食糧,是維持這個詛咒循環的————祭品。」

  「八岐大蛇?」他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諷刺:「那不是須佐之男斬殺的凶獸。」

  「那是白王死後,軀殼腐爛、怨念溢出所形成的可怖影子,是聖骸力量的延伸與扭曲,是你們力量的源頭————也是最終會將你們所有人拖進無間地獄的鎖鏈。」

  如此敘述,如此歌唱,徹底顛覆了蛇岐八家賴以存在的根基,將一部榮耀的家族史,解構成了一場持續萬年的、殘酷的寄生與獻祭。

  「人類的史書,把暴君寫成創世神。」

  「混血種的信仰,把寄生者當成救世主。」

  戲子抬起眼,目光不再空茫,而是銳利如劍,仿佛要刺穿所有虛偽的帷幕。

  他的視線,最終越過了層層觀眾,落在了最前排的路明非身上。

  那目光複雜難明。

  「今天,我便演給你們看「,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唱曲的餘音在寂靜的劇場中裊裊不散。

  舞檯燈光驟暗。

  戲畢。

  紅幕,緩緩合攏。

  沒有掌聲,沒有喝彩。

  劇場內一片死寂。

  觀眾們依舊眼神迷離,表情呆滯,仿佛靈魂還被困在那場由風間琉璃編織的、關於神話與詛咒的宏大幻夢裡,未能掙脫。

  他們靜默地坐著,如同被抽走了提線的人偶,深陷於一場集體無意識的光怪陸離的幻夢。

  過了許久,舞台上方的燈光重新亮起,只是普通的照明光。

  側幕拉開,已經換下那身沉重白無垢、只穿著一件簡約黑色浴衣的風間琉璃,款步走下舞台。

  他的臉上還帶著些許未卸乾淨的淡妝,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直直看向路明非。

  他本以為會面對質問、驚駭、憤怒,或者至少是深沉的思索與凝重的沉默。

  然而—

  「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依舊寂靜的劇場中響起,顯得格外清晰。

  路明非鬆開了握著繪梨衣的手,認真地、用力地鼓著掌,正如同一個真正的中學生看完了一次精彩絕倫的表演。

  繪梨衣看了看路明非,雖然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麼鼓掌,但也學著他的樣子,一下一下地拍著。

  兩人掌聲在空曠的劇場裡迴蕩。

  風間琉璃愣住了。

  他站在舞台與觀眾席的交界處,看著那個用力鼓掌的男孩,和他身邊那個懵懂跟著鼓掌的紅髮少女,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何意味————?」他低聲問出。

  路明非停下鼓掌,歪了歪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為精彩的表演,為完美的表演者,獻上掌聲,不是觀眾該做的麼?」他聳聳肩,語氣隨意。

  「雖然我不太懂島國這邊的戲劇啦,說實話,要是以前,我大概從不會有興趣走進劇院看這種東西。」

  他頓了頓,看著風間琉璃那張即使卸了妝也依舊清秀柔美的臉,很誠實地補充道:「不過,大概是因為————你長得真的很「勁」吧?唔,演得也超棒!」

  來自大國的男孩真摯豎起大拇指。

  「總之!」路明非看著風間琉璃,語氣變得認真了些:「我完全了解你想展示的東西了。

  「」

  「謝謝你,風間先生,或者說————璃さん」?」

  風間琉璃眨了眨眼。

  「是————麼?」風間琉璃的聲音有些乾澀。

  「當然!」路明非點點頭,然後像是忽然想到什麼,眼睛一亮,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朝著風間琉璃的方向,很自然地伸出右手,臉上帶著略顯熱情的笑容:「那麼,了不起的主演大大,可以握個手麼?」

  這個要求更是出乎意料。

  風間琉璃的目光落在路明非伸出的那隻右手上。


  他不得不遲疑。

  但是看著那雙他非常感興趣的熱切的眼,思考竟鬼使神差地————鬆了一瞬。

  「」

  或許,他也想近距離感受一下,這個奇妙的男孩,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

  於是,來自島國的戲子緩緩抬起手,同樣伸出右手。

  兩隻手,在空中輕輕握住。

  就在兩手相觸的剎那一「嗡————」

  空氣中那種迷幻的、令人沉溺的氣息瞬間消散。

  那些原本深陷幻夢的觀眾們,身體齊齊一震,眼神迅速恢復了清明。

  他們臉上露出些許茫然,似乎對自己剛才片刻的失神感到困惑,但很快,記憶接續上來一他們剛剛觀看了一場極其精彩、震撼人心的戲劇表演!

  幾乎是同時,如雷的掌聲和喝彩聲,轟然爆發!

  」Bravo!」

  「太精彩了!」

  「風間琉璃!風間琉璃!」

  掌聲、口哨聲、歡呼聲,瞬間充滿了整個劇院,驅散了之前所有的詭異與寂靜。

  觀眾們激動地站起來,用力鼓掌,臉上洋溢著欣賞藝術後的滿足與興奮。

  風間琉璃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又聽著身後山呼海嘯般的、真實不虛的掌聲與喝彩,不得不為之錯愕。

  而路明非,仿佛對此毫無所覺。

  他鬆開了手,也轉身面向舞台,加入了鼓掌的行列,甚至還跟著周圍的觀眾吹了聲口哨,大聲喊了句:「演得超棒!」

  繪梨衣也學著他,開心地拍著手,眼睛彎成了月牙。

  舞台上,其他參與演出的演員們此刻也出來謝幕,享受著觀眾的熱情。

  一切————都如此「正常」。

  仿佛剛才那番關於白王、關於聖骸、關於蛇岐八家詛咒的驚世駭俗的揭露,真的就只是一出編排精妙、寓意深刻的戲劇台詞。

  仿佛那籠罩全場的迷幻氛圍,只是高超的舞台技術與演員魅力營造出的沉浸式體驗。

  仿佛路明非那輕描淡寫的握手,真的只是一個普通觀眾對傑出演員的致敬。

  什麼光怪陸離之事都沒有發生。

  一切,原本就是如此。

  這就只是一場風間琉璃的特別公演。

  他享受著舞台與掌聲。

  觀眾們享受著藝術與震撼。

  只是這樣。

  「啊————」

  戲子的肩膀忽然垮了下來,神色也彷徨起來,從一個完美偶像,落回普通男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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