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永凍的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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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0章 永凍的昨日

  車輛仿佛駛入了一道無形的邊界。

  沒有阻攔,沒有檢查站,只有驟然濃郁、幾乎化為實質的灰白色霧氣,將整個世界吞沒。

  能見度驟降至不足十米,車燈的光柱像兩把無力穿透濃稠幕布的短劍,勉強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他們來之前,對舊金山這座西海岸的明珠並非一無所知。

  它坐落在半島頂端,三面環水,以陡峭的丘陵、維多利亞式的建築、標誌性的金門大橋和多元的文化氣息聞名,但此刻,這些認知在眼前的景象面前顯得如此蒼白而遙遠。

  從城市邊緣開始,癱瘓的景象便觸目驚心。

  街道上,車輛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雜亂地停滯在原地,有些甚至發生了輕微的剮蹭,保持著撞擊瞬間的姿態,司機和乘客則歪倒在方向盤或座椅上,陷入深沉的、不自然的昏迷。

  紅綠燈徒勞地變換著顏色,映照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詭異。

  街邊的咖啡館,桌椅翻倒,杯盤狼藉,仿佛在某個瞬間所有人同時失去了意識。

  公共運輸癱瘓,電車僵在軌道上,巴士斜停在路邊。

  空城的景象,和他們離開前,在那座同樣被封控的蘇合市逛街時的感覺有些相似。但蘇合至少還有一種「被管理」的秩序感而這裡,只有徹底的、無聲的死寂。

  沒有救援,沒有喧囂,甚至連風聲都被濃霧吸收,只剩下引擎怠速的微弱聲響和他們自己的呼吸聲,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無聲混亂」瀰漫在每一寸空氣里。

  更奇怪的是,如此大規模的、一個國際知名大都市的徹底癱瘓,外界卻仿佛視而不見o

  蘇恩曦之前傳來的信息就提到,除了最初氣象部門發布過關於異常濃霧的警告外,後續的媒體報導近乎空白,網絡上也鮮少討論,仿佛舊金山從全世界的認知地圖上被悄然抹去,或者被某種力量強行扭曲了認知,讓所有人都覺得它「一切正常」。

  零操控著車輛,靈巧地避開道路上停滯的障礙物,她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真可怕——·薯片妞說好像全世界都忘了這座城市,或者被改變了對它的記憶,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路明非看著窗外那些如同雕塑般凝固的昏迷者,眼神沉靜。

  此刻,他終於感受到空氣中那濃郁到化不開的、帶著熟悉厭惡感的龍血威壓,一個名字就此浮上心頭。

  「或許,龍類中的頂點,比我們預想中還要厲害—.」他緩緩說道,目光似乎穿透了濃霧,望向了城市中的某個方向:「我知道是誰了。」

  沒有殘酷的埋伏,沒有蜂擁而至的死侍,這座城市仿佛只是一個巨大的、空曠的舞台,而舞台的中央,只有一份看似平和,實則狂妄到極點的「邀請」在等待著他。

  那指引如同黑暗中的燈塔,那濃郁而純粹的龍血氣息,他絕不會認錯正是曾經在蘇合市高架橋的尼伯龍根中,與他交鋒、並被阻止的那個存在一—

  「奧丁。」

  路明非低聲念出這個名字,並且腦海中瞬間閃過念頭:「看來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報復?」

  「還是他失去那滴血後,開始渴求我本身了他發現其中的聯繫了?還是,只是因為我的特殊而想要我?「

  「如果確實是奧丁。」零冷靜地分析,她的黃金瞳在霧靄中微微閃爍:「那這趟在阿美的旅行,或許從頭到尾都在他的眼裡——」

  「他在試探我?」

  「奧丁肯定得到他想要的結果了,才終於不再掩飾,布下了這個舞台。」

  「很危險,」零勸說道:「更穩妥的做法是別著急進去,或許我們可以呼叫增援。」

  路明非覺得有道理,便讓零嘗試聯繫之前在芝加哥遇見的,自稱卡塞爾學院的芬格爾。

  電話倒是順利接通了,芬格爾那邊背景音有些嘈雜,他似平對零的來電很熱情。

  但當零簡潔地說明舊金山被詭異濃霧籠罩、城市完全癱瘓的狀況時,芬格爾卻愣了一下,語氣帶著明顯的困惑:「舊金山?那邊不是好好的嗎?「

  「霧氣是有點,但跟我們這邊差不多啊,這種大家都習慣了。難道他們市政府終於決定封鎖了?有魄力哦!」

  「不是——」路明非示意零掛斷了電話。

  看來,連所謂的卡塞爾學院的傢伙,也和其他人一樣,陷入了某種根深蒂固的錯誤認知中。

  難以想像,在資訊時代的21世紀,一座如此知名的海岸都市,竟能如此徹底地成為與世隔絕的「孤城」。

  「那我們先撤。」零繼續建議:「試著去把賞金獵人協會,或者其他混血種勢力的人帶進來,至少——」

  「試著嗎?」路明非打斷她,搖了搖頭:「帶又能帶多少呢?薯片妞剛剛是不是還發了關於舊金山的高額懸賞任務?但獵人們似乎不知為何,對前來舊金山表現得異常抗拒。」

  「起碼短時間內,這座城市不會有其他人來的。」

  「原來如此——」

  路明非瞭然道:「奧丁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幕吧?」

  「他以整個城市的人作為脅迫,逼我赴約——真是,低劣又有效啊。「

  「所以,」零冰藍色的眼眸凝視著他,最後次確認:「還是要去嗎?」

  路明非轉過頭,看向零,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笑容:「走吧。」

  「就像我們以前一樣——你總是陪著我。」

  零呆住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了她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匣子,一些模糊而溫暖的碎片翻湧上來,讓她一時失語。

  路明非看著她愣住的樣子,語氣輕鬆了些:「路上我慢慢和你說。」

  前方的道路已經被橫七豎八的車輛和雜物徹底堵死,無法再通行。

  他們便棄車步行,朝著那「邀請」指引的相反方向,也即是舊金山一處較高的地標一一科伊特塔走去。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也不差這一會兒了,想必那位志在必得的幕後者,也不會急於這一時。

  濃霧瀰漫的街道上,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死寂中迴響。

  路明非開始用平淡的語氣,講述那個關於黑天鵝港的夢境。

  從他是如何作為一個幽靈般的存在甦醒,如何觀察著一切,如何被那朵「冰原上唯一的花朵」吸引,到他們秘密的相識,雷娜塔的狡黠與脆弱,梆子聲的控制,他幫她報復安東,以及他如何慢慢想起自己的名字.

  隨著他平鋪直敘的陳述,零的記憶也如同被春風解凍的溪流,漸漸復甦、串聯起來。

  但她只是沉默地聽著,冰藍色的眼眸中情緒翻湧,卻始終沒有打斷。

  直到路明非的講述推進到他們趁著路鳴澤製造的大混亂,逃離了燃燒毀滅的黑天鵝港時,零才緩緩開口,接續上了那之後,她自己也漸漸復甦的記憶:

  「小男孩和小女孩——彼此依偎著,在西伯利亞的無盡冰雪中——.」

  黑天鵝港的毀滅與燃燒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西伯利亞無邊無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生命的白色荒原。

  風,是這裡永恆的主宰。

  它永不停歇地呼嘯著,捲起地面上的粉雪,形成一道道移動的、令人睜不開眼的白色煙塵,打在臉上像細密的冰針。

  溫度低到難以想像,呼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白霜,掛在睫毛、眉梢和破舊衣服的纖維上。

  天空大多數時候是鉛灰色的,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偶爾露出一角慘白的太陽,也毫無暖意。

  雷娜塔和路明非,兩個剛從囚籠里逃出來的孩子,身上只有單薄的、從港口雜物間翻找來的舊衣服,腳上的鞋子也不合腳。

  他們一無所有,除了彼此。

  一開始是漫無目的的奔跑,只想離那片燃燒的港口越遠越好。

  但很快,體力的消耗和環境的嚴酷就讓他們慢了下來。

  「往——往哪裡走?」雷娜塔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著肺部,看向身邊同樣臉色蒼白、卻異常沉默的路明非。

  他似平在感受著什麼,那雙總是顯得有些空洞的眼睛,此刻卻像在捕捉風中無形的信息。

  「那邊。」他指著一個方向,那裡有稀疏的、耐寒的針葉林:「有樹林——可能能找到遮擋,或者——吃的。「

  他的聲音依舊乾澀,但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後來雷娜塔才知道,他那近平本能的、對環境和潛在危險的感知,早就揭示了他某種決定性的本質——她並不想要的本質。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膝的積雪中跋涉,每一步都異常艱難,積雪下可能藏著坑窪或斷枝,稍有不慎就會摔倒。

  寒冷是無孔不入的敵人,手指和腳趾很快失去了知覺,臉頰和耳朵被凍得發麻、刺痛,飢餓感也如同附骨之疽,開始啃噬他們的意志。

  他們學會了尋找背風的雪坡或岩石凹陷處躲避最猛烈的風雪。

  路明非會用手扒開表層的浮雪,挖出下面相對緊實一些的雪洞,雖然依舊寒冷,但至少能避開那割人的寒風。

  他們緊緊靠在一起,分享著彼此那點微不足道的體溫。

  尋找食物是最大的難題。

  路明非偶爾能憑藉他那奇怪的感知,找到一些被積雪半掩的、乾枯的漿果叢,上面可能還掛著幾顆凍得硬邦邦、酸澀無比的殘果。

  或者,他能發現某些樹皮下藏著的、休眠的昆蟲幼蟲。

  一開始雷娜塔噁心得不敢吃,但看到路明非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強烈的飢餓感最終戰勝了噁心。

  那味道雷娜塔始終無法接受,儘管她後面還吃了很多。

  他們也曾幸運地找到過一窩不知名鳥類的蛋,早已凍裂,裡面的蛋液凝固成冰。

  他們像得到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敲碎蛋殼,舔舐著那點帶著腥氣的蛋白和蛋黃,那幾乎是逃離港口後,他們吃過最豐盛的一餐。

  判斷方向主要依靠路明非。

  他似乎對星辰的位置有種模糊的記憶,在難得沒有風雪的夜晚,他會仰頭看著那片璀璨得令人心悸的星空,辨認著北極星,然後調整我們第二天前進的方向。

  他說,要一直往南走,南方會暖和一點,可能會遇到人煙。

  但「南方」是那麼遙遠,仿佛永遠也走不到頭。

  很多時候,他們只是在漫無邊際的白色中盲目地移動,不知道前路何方,不知道能否活過下一個夜晚。

  迷茫和絕望如同周圍的霧氣,時常籠罩著他們。

  「路明非—我們會死在這裡嗎?」在一次被暴風雪困在簡陋雪洞裡,聽著外面如同鬼哭狼嚎的風聲時,雷娜塔忍不住帶著哭腔問他。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然後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雷娜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顫抖的背。

  他的手很冰,但動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不會。」路明非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們會活下去。雷娜塔,你說過,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真正的夏天,看看結甜漿果的樹。」

  他的話讓雷娜塔想起了那本破舊的童話書,想起了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家的溫暖。

  是啊,她還想看夏天,還想吃甜甜的漿果——她不能死在這裡。

  雷娜塔也會反過來鼓勵路明非。

  在他因為疲憊而腳步踉蹌時,她會拉住他的手,說:「快到了,路明非,我看到前面好像有片更好的樹林!」

  雖然很多時候,那只是雷娜塔的幻覺或者善意的謊言。

  在路明非因為找到的食物太少而沉默時,雷娜塔會把她分到的那份稍微多給他一點,說:「我還不餓,你多吃點,你還要帶路呢。」

  他們就是這樣,在絕境中互相支撐,用微弱的言語和行動,點燃彼此心中那搖搖欲墜的求生火焰。

  小男孩依靠他那非人的感知和沉默的堅韌,小女孩依靠著從童話書和模糊記憶里汲取的、對美好未來的最後一點想像和狡黠的樂觀。

  他們走過凍結的河流,爬過覆蓋著厚厚冰殼的山坡,在林地間尋找可能的庇護所——

  日子在飢餓、寒冷和疲憊中一天天過去,希望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最後——

  零的敘述在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雷娜塔·葉夫根尼·契切林——死在了那冰原。」

  如此總結著,零淡淡地瞥了眼旁邊的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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