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過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耀低頭。

  身上那套繡著猙獰金龍的鮮紅婚服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還是他那件在戰鬥中破損的青色法衣。

  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唯有左手手腕上,那個用鮮血寫就的「契」字烙印,依舊鮮紅得觸目驚心。

  一絲絲冰冷至極的氣息,正從那烙印中緩緩散發出來,縈繞在他周身。

  這股氣息,屬於曦。

  張耀心念微動,試探著向前走出幾步。

  潛伏在陰影中的幾隻低階煞物,剛要撲上,卻在接觸到那股冰冷氣息的瞬間,發出了悽厲的尖嘯。

  仿佛遇到了世間最恐怖的天敵,連滾帶爬地退回了黑暗深處,再不敢有絲毫異動。

  這道婚契,既是催命符,也是護身符。

  張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複雜的情緒,攤開了掌心那張溫熱的人皮地圖。

  地圖上的血色紋路,在與他手腕上的婚契產生共鳴後,變得清晰無比,一條蜿蜒的血線直指暗墟界深處。

  他不再遲疑,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疾馳而去。

  有了曦的氣息庇護,接下來的路途竟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那些尋常的煞氣鬼物,但凡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屬於鬼新娘的恐怖威壓,無不避之如蛇蠍。

  根據魂皮圖的指引,他很快來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地界。

  前方不再是黑色的荒原,而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灰白色沼澤。

  構成這片沼澤的,並非泥漿,而是無數被碾碎的白色骨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屬於骨灰的乾燥氣息。

  這是必經之路。

  張耀眉頭微皺,護體靈光催發到極致,一步踏入了這片詭異的沼澤。

  腳下的骨渣發出了「咯吱」的脆響,觸感鬆軟,仿佛隨時都會將他吞噬。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了百餘丈。

  原本死寂的沼澤,突然開始流動。

  「轟——」

  他前方的沼澤地面猛然炸開。

  數隻體型巨大,狀若蠕蟲的怪物,從骨渣之下破土而出。

  這些怪物通體由無數慘白的骸骨融合而成。

  最讓張耀心頭一沉的,是它們的眼眶。

  那裡沒有魂火,只有一片空洞。

  它們完全無視了張耀身上那屬於曦的恐怖氣息。

  「嘶——」

  其中一隻融骨蠕蟲張開了由無數碎骨組成的巨口,噴吐出一股灰色的粘稠液體。

  那液體帶著極致的腐蝕性,剛一接觸到張耀的護身靈力罩,便發出了「滋滋」的刺耳聲響。

  靈力護罩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

  張耀眼神一凝,雙腿發力,試圖沖天而起。

  然而,一股無形的巨力從下方傳來,死死地將他向下拉扯。

  硬拼,絕非上策。

  電光火石之間,張耀做出了決斷。

  他沒有絲毫戀戰之意。

  「【神光翼】!」

  他背後靈光一閃。

  一對薄如蟬翼的翅膀瞬間展開,上面銘刻的無數靈文驟然亮起。

  嗡。

  張耀的身影瞬間從原地消失。

  那道腐蝕性極強的灰色粘液,重重地砸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將地面腐蝕出一個冒著黑煙的深坑。

  百丈之外,張耀的身影憑空出現。

  他不作片刻停留,心念再動。

  【神光翼】的光芒接連閃爍,他整個人化作一道在低空不斷瞬移的流光,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沼澤深處穿行而去。

  身後,那些融骨蠕蟲發出了陣陣骨骼摩擦的刺耳嘶吼,卻只能徒勞地看著那道光越拉越遠。

  不知閃爍了多少次。

  直到體內靈力消耗了大半,張耀才終於擺脫了這些融骨蠕蟲。

  又飛行了數日。


  他落在一片堅實的黑土地上,微微喘息,迅速將一枚丹藥送入口中。

  再回頭時,那片灰白色的死亡沼澤,已經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而前方,則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空氣中那股壓抑、暴戾的煞氣,竟在此地稀薄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縷肉眼可見的、乳白色的純淨靈氣,如同霧靄般在地面上緩緩流淌。

  張耀眼中的驚色一閃而過。

  他加快了腳步。

  越是向前,靈氣便越是濃郁。

  最終,他翻過一道山嶺,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片巨大的環形山谷。

  谷內,再無一絲外界的死寂與灰敗。

  地面鋪滿了散發著瑩瑩微光的奇異苔蘚,各種聞所未聞的靈草仙花,在沒有光照的環境下,各自綻放著柔和的光芒,將整座山谷映照得如同夢幻仙境。

  一道完全由液態靈氣匯聚而成的瀑布,從一面光滑如玉的崖壁上奔涌而下,匯入下方一汪靈氣濃郁到化為實質的湖泊。

  這裡,就是暗墟界的核心。

  一處被無盡死氣包裹的,真正的洞天福地。

  張耀壓下心頭的震撼,正準備踏入這片聖地。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毫無徵兆地從山谷中心擴散開來。

  張耀體內的靈力瞬間凝固。

  他的身體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一股遠超鬼新娘曦,甚至超越了他認知極限的恐怖威壓,如同天傾般降臨。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面對一個生靈,而是在面對一整片天地。

  張耀的目光,死死地投向山谷中央。

  那靈氣湖泊的岸邊,端坐著一尊通體由青銅鑄就的古老戰傀。

  它就那樣靜靜地坐著,身上布滿了刀劍劈砍的痕跡,仿佛已經沉寂了萬古。

  剛才那聲嗡鳴,正是它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時發出的聲響。

  戰傀的視線,穿透了數萬丈距離,精準地落在了張耀身上。

  張耀勉強開口,聲音乾澀。

  「晚輩張耀,見過前輩。」

  那尊青銅戰傀並未回答。

  它只是靜靜地坐著。

  一雙睜開的眼眸里,沒有瞳孔,沒有神采,只有一片亘古不變的死寂。

  可那股如同天威般的恐怖壓力,卻絲毫沒有減弱。

  張耀的法衣緊貼著皮膚,骨骼在無形的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在對方面前,自己仿佛就是一隻被巨龍盯上的螻蟻,連掙扎的資格都被剝奪。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古老、宏大、不含任何感情的意念,直接在張耀的腦海中響起。

  「人族……後輩。」

  這聲音不像是通過空氣傳播。

  「晚輩張耀,無意冒犯,還請前輩恕罪。」

  張耀用盡全力傳遞出自己的意念。

  那道宏大的意念停頓了片刻。

  「吾,乃『守墓人』。」

  守墓人。

  張耀心中一凜。

  守護誰的墓。

  這片被無盡死氣包裹的洞天福地,難道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似乎是感應到了張耀的疑惑,那股壓制著他的恐怖威壓,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張耀緊繃的身體一松,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強撐著身體,大口地呼吸著,帶著靈氣的空氣湧入肺腑,卻無法平息他心頭的驚濤駭浪。

  「此界,非汝所知之暗墟。」

  戰傀宏大的意念再次響起。

  「它的本名,為『聖地』。」

  「遠古之時,天辰界並無人、妖二族立足之地。」

  「統治這片天地的,是自詡為神靈的『聖族』。」

  戰傀的意念中,仿佛展開了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


  那是一個輝煌到極致的時代。

  體型堪比山脈的聖族,翱翔於九天之上,它們的鱗甲比神金還要堅固,龍息能輕易蒸發海洋。

  它們是天生的皇者,是唯一的統治者。

  人族與妖族,在那個時代,不過是聖族圈養的牲畜,是隨時可以取悅神靈的玩物。

  張耀的呼吸幾乎停滯。

  他腦海中關於修真界的認知,正在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徹底顛覆,然後重塑。

  「神靈的威嚴,不容挑釁。」

  「但奴隸的血,終有流盡的一天。」

  戰傀的意念沒有絲毫波瀾,繼續講述。

  「人族與妖族的先賢,以神魂為引,燃起了第一縷反抗的火焰。」

  「戰爭,席捲了整個天辰界。」

  那是一場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戰爭。

  不再是修士間的鬥法,而是種族與種族之間的滅絕之戰。

  強者隕落如雨。

  他們的精血染紅了天空,骸骨堆滿了深海。

  整個世界都在哀嚎,在崩塌。

  而張耀腳下的這片土地,曾經的聖族核心秘境,便是那場戰爭最慘烈,最核心的戰場。

  「此地,隕落了聖族最後的神皇,也埋葬了人、妖二族近半的頂尖強者。」

  「無盡的怨力與煞氣,在破碎的世界法則下互相糾纏,彼此吞噬。」

  「最終,將這片聖地,化作了如今這片沒有日月星辰,只有殺戮與死亡的囚籠。」

  「這,便是暗墟界的由來。」

  張耀徹底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片靈氣盎然的山谷。

  所謂的三大宗門,所謂的金丹老祖。

  在這場足以埋葬一個時代的滅世之戰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張耀的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那……前輩您……」

  張耀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吾主,乃人族領袖之一。」

  「此戰之後,他以無上神通鎮壓此地,防止聖族死灰復燃,也避免此地怨力外泄,為禍蒼生。」

  「而吾,便是他留下的一縷意志,一道枷鎖。」

  「鎮守此地,直至紀元終結。」

  青銅戰傀說完,便再次陷入了沉默。

  它那雙空洞的眼眸,重新緩緩閉合。

  山谷中,只剩下液態靈氣匯成的瀑布,在嘩嘩作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