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道聲音,和鹿飲溪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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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會突然想起這些。

  鹿飲溪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勉強精神了一些,格外克制地用餘光掃了兩眼那抹粉色,隨後便收回,默默向後撤走兩步。

  ……還是另外去找些事情消磨時間吧。

  既然花晚倦如今在這裡,那麼,她就不能再在這裡待了。

  明天等到一七做好最後一次治療,他們二人就會離開這裡,之後的兩年想來也不會再和花晚倦有什麼牽連。

  自己取名時有些疏忽,就算如今全身上下都改變了容貌與身形也不能掉以輕心。

  若是在這種情況下被花晚倦瞧出來不對勁……

  是,如今剩下的這兩年是自由行動的時間,按道理來講,沒有系統的束縛,一同休假,自然是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況且這具身體裡面的修為會繼承到現代,不必假死。

  若被花晚倦認出來,除開一點情感上的糾結與煩惱,鹿飲溪什麼也不怕,什麼也不缺。

  ……只是,她有些膽怯。

  在修仙界修煉與經歷了10多年,鹿飲溪不害怕修為比自己更高的對手,也不害怕危險未知的秘境。

  她對花晚倦有著虧欠,只膽怯於看見那雙在得知真相以後,流淚的眼眸。

  該走了。

  腦海里的想法紛雜,時間也不過轉瞬,鹿飲溪正欲轉身。

  「……鹿飲溪。」

  嗓音沙啞,帶著醉意,低低的,像是被酒氣給泡軟了。

  聽見這對於自己來說再熟悉不過的三個字,鹿飲溪心跳都漏了一拍。

  如今自己的身份是惜印,而非飲溪,況且偽裝都已經做好,花晚倦也絕不可能只靠著先前短短一面就將她認出。

  ……為什麼會喊出這三個字?

  她身子短暫僵直一瞬,隨後反應過來,仿佛一個晚輩弟子在溫泉處遇見前輩妖王的正常反應那般,忙不迭彎下腰行了個禮,語氣平靜。

  「前輩,我無意冒犯,因三長老說過可以在此放鬆休息片刻,才來到了這裡,並不知前輩在這,若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弟子就先退下去了。」

  「……」

  氣氛在鹿飲溪說出這段話語以後徹底凝滯。

  如今她的修為有些低,沒辦法用神識去觀察,簡單在腦海里權衡了一番,覺得一名柔弱沒什麼修為的弟子在受到驚嚇以後忍不住抬頭去看妖王反應也挺正常,於是便遵循自己的內心想法,抬眸用餘光看向那片紮根在溫泉旁的桃花林。

  桃花樹下,花晚倦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回了人形,趴在石桌上。

  粉色的長髮被霧氣打濕,一縷一縷貼在頰邊、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

  美艷精緻的臉上浮著薄薄的紅暈,從顴骨蔓延到眼尾,把那雙眼尾上挑的狐狸眼連帶著眼下那兩顆對稱的小痣染得緋紅。

  睫毛上也沾著水汽,微微垂著,像兩把半開的小扇子。

  溫泉附近,溫度自然會高一些,可花晚倦的衣襟攏到下頜,領口扣得整整齊齊,一絲縫隙都不露。

  「……鹿飲溪?」

  蒼白纖細,皮肉貼著骨頭的手指穿過粉色髮絲,花晚倦的手有點撐不住腦袋,一點一點。

  他醉了。

  在視線同那雙狐狸眼接觸的那一剎那,鹿飲溪心頭便確定下來。

  如今已經大乘期的青丘妖王,在受傷勉強治療了一次以後還不老實,跑來桃花林里把自己喝的個爛醉。

  ……都已經到了大乘期大圓滿,也會喝醉麼。

  鹿飲溪有些在意,微微側頭看清楚了自己如今在水面里的倒影。

  的確是那張經過偽裝以後清秀,沒什麼特點的臉沒錯。

  聲音也刻意壓低了,保持著和自己原本聲線有著最大區別。

  那為什麼……

  為什麼在面對現在的自己時,花晚倦也會……喃喃出這個名字?

  她抿了抿唇,捏緊衣袖。

  「妖王殿下……」

  …………

  好像。

  朦朧的醉意浮上腦海,趴在桌上,下巴抵著手背,狐狸眼緋紅且濕潤,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道身影,花晚倦出神了。


  真的好像。

  不是外貌,也不是身形,亦不是一些其他的什麼東西。

  「妖王殿下?」

  僵持許久的心臟再一次開始快速跳動,花晚倦說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麼,也說不清楚自己心底那一抹微妙的期待從何而來。

  女子似乎是因為得不到任何回應而感到困惑,緩緩站直了身子,試探著向前走了兩步。

  就是這兩步,讓花晚倦混沌的腦海更加清醒了些。

  疼痛都被醉意給覆蓋,他的視線一瞬也沒有離開過那道身影。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肩頭的起伏,落腳的習慣,甚至裙擺晃動的弧度,都像。

  太相像了。

  像到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先前沒有刻意關注,身體也虛弱到完全動不了,神識強度大不如前,只能躺在床上等到死亡,那名藥王谷的大長老也一直擋住視線,所以,花晚倦沒能注意。

  這世上,居然會有走路姿勢與形態,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胸腔里沉寂已久的心臟跳得更快了。

  在親眼瞧見,並且仔仔細細觀察以前,他雖確實抱著一點微末的期待,但……也僅僅只是一點。

  疼。

  呼吸的頻率有些大了,牽扯到身體裡那一大堆未曾癒合的舊傷,從上至下傳來令人痛苦不堪的灼痛。

  花晚倦並未在意。

  他的確是喝了許多酒,許多許多。

  靈力在經脈里轉著,把酒意壓下去,又任由它泛上來。

  他不想徹底醉倒,醉了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可他又想醉一點,醉了才不會那麼清醒地意識到,鹿飲溪已經不在了。

  可……為什麼會這麼像,怎麼會這麼像?

  「妖王殿下?您是有哪裡不舒服嗎?需不需要弟子去叫我師父過來?」

  也許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那人又向前走了幾步路,離他更近了些。

  好像。

  目光半分也不想離開,花晚倦的眼神有些渙散。

  他開始回憶,那些回憶他每天都要翻出來過一遍,像守財奴數自己僅剩的錢。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花晚倦回憶了一千年。

  鹿飲溪走路時肩頭會微微往後收,鹿飲溪邁步時裙擺會往左偏,鹿飲溪停下來時總會輕輕頓一下……

  一千年的等待,三年的記憶,早就被稀釋得只剩下這些碎片。

  他怕自己忘,也怕自己撐不下去,所以這點子回憶就每天都拿出來看,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姿態都回憶到虔誠。

  哪怕是這1000年以來一直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憶,花晚倦也有些快忘記了。

  ……好熟悉。

  他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里。

  妖力還在轉,酒意泛上來又被壓下去,壓下去又泛上來。

  花晚倦不想醉,可他也不想清醒。

  ……真卑劣。

  真噁心。

  他在想他自己。

  明明之前每次遇到那一點點相似,都會認清,都會離開,都會習以為常,再繼續下去漫無目的的等待。

  ……是因為時日無多麼。

  為什麼偏偏這次,就那麼眷戀,那麼不舍,只是些許的相似而已,就再也移不開視線了。

  好卑劣。

  是不是只是因為不想死去,才會為自己找到這麼一個藉口呢?

  ……因為,有一個好像鹿飲溪的人。

  花晚倦混沌的腦海有些無法思考了,邏輯錯誤,先前酒喝的太多,喝光了整整三壺,酒壺歪歪斜斜倒在石座下。

  現在經脈破損,只修復好了一半,單單是動用妖力就很勉強與疼痛,又實在是太難過,鹿飲溪離開的每一天都很難過,想要借酒消愁,他動用妖力,努力讓自己更加清醒了些許。

  花晚倦覺得自己很蠢。

  ……明明,相信了有轉世,在出門以前也仔細對照著鏡子,努力把臉和狀態一系列裝扮都恢復到19歲那時和鹿飲溪相處時的樣子。


  萬一呢,萬一惜印,當真就是他苦等千年之久,鹿飲溪的轉世,看見自己這身裝扮和臉……說不定,想了起來。

  他就可以重新和鹿飲溪在一起。

  他就再也不用繼續等待,每天數著之前的回憶苦熬。

  可是,喝了酒,心頭會好受一些。

  喝醉了,好像也能看見鹿飲溪。

  蠢就蠢在這。

  明明下定了決心好好試探,卻高估了如今自己能動用妖力的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醉了……

  妖力在經脈里轉著,把酒意壓下去,又泛上來。

  花晚倦不想醉的,他還有很多事沒確認。

  明日,這師徒二人就會離開青丘。

  他沒有任何理由將他們強行留下,是為了驗證一個沒有確鑿依據的猜測。

  可這具身體不聽話,一千年的消耗,精血虧空,修為倒退,連幾杯酒都扛不住。

  花晚倦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里,肩膀在抖,沒有聲音。

  「……妖王殿下?」

  似乎是連著好幾次發問都沒能得到回答,再加上花晚倦的意識瞧上去越來越不清醒了,從一開始勉強撐著腦袋,到如今徹底趴到石桌子上,惜印的聲音很明顯有點著急了。

  腳步試探著,直到走至石桌前。

  「還好嗎?是不是……有哪裡痛?」

  花晚倦沒力氣回答,也下意識有些不想回答,將腦袋埋得更深了點。

  ……更像了。

  聲音。

  還有身形、姿態。

  心頭那一直都有的猜測越來越強烈,他的神識雖然有點虛弱,但觀察到這位藥王谷親傳弟子的動作不算難事。

  ……在擔心我。

  有點酸澀,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如今、如今這種程度,若說是瞧見妖王在自己面前暈倒,就恰好是自己師父昨天醫治過的病人,所以才走上前來,也合理。

  ……那要是再重一些呢?

  那要是自己受傷更加嚴重一點,這病更加嚴重一點,直接快到要死了的地步呢。

  鹿飲溪、鹿飲溪是愛他的。

  花晚倦無數個想要離開的日夜,都在這麼對自己說,靠著這個念頭撐過這一年又一年。

  鹿飲溪愛他,所以,肯定,會心疼他,會捨不得他死,會心疼他痛。

  意識到了什麼,花晚倦閉上眼睛。

  原本還算得上流暢運轉著的妖力驟然在丹田裡炸開,經脈里那些還沒養好的裂口,被妖力硬生生撐開。

  疼,疼得花晚倦額角冒汗。

  妖力在殘破的經脈里橫衝直撞,涌到喉嚨口,唇角溢出一道血痕。

  他就只拼這一次。

  拼成功……就是上天眷顧,祈求了一輩子的幸福終於回到了身邊。

  若是失敗……也沒什麼好說,只能帶著那三年的回憶,去等待一場真正的長久安眠。

  才剛剛接好的經脈被自己主動破碎開來,更別提身體內長久的虛空,斷尾之痛也尚未癒合。

  此舉,和自殺無異。

  意識開始往下沉。

  花晚倦把自己的神志壓到最低,壓到只剩一層薄到仿佛隨時會散掉的殼。

  身體像軟掉的麵條從桌邊滑下去,粉色的長髮鋪了一地。

  睫毛上還掛著方才的淚,唇角不斷湧出血液,他閉著眼,呼吸很淺,淺得像是隨時會斷。

  此時,不管是誰來看,都會覺得他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生命垂危。

  在身體徹底滑落到地面的前一秒,花晚倦成功落入了一個懷抱。

  經脈與丹田徹徹底底碎裂的後果並不是誰都能夠承受的,血液不光是從喉間反湧上來,就連眼角、耳旁,都開始流出鮮紅色的血液,沾濕他身上潔白的布料。

  ……真的快要死了。

  花晚倦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瀕死的感覺大過了一切,耳邊開始嗡嗡作響,有些聽不清楚聲音了,但他還是格外努力的集中了自己最後的精神,想要再聽到些什麼。


  好疼啊。

  淚水無意識從眼角滑落,花晚倦顫抖著身子。

  有些清冷的氣息靠近,並不熟悉,但卻莫名讓人感到很安心。

  女子的指尖貌似有些顫抖,探了探他虛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鼻息,隨後又倉皇摸上他的手腕。

  不管是哪位醫者,不管是哪個修士。

  只要在此刻到達花晚倦面前,都只會得出一個結論。

  瀕死之人,無藥可救。

  「……花晚倦?」

  她的聲音有點顫抖與不可置信。

  ……不是先前,只和鹿飲溪有微妙相似,略顯低沉的女音。

  這道聲音,和鹿飲溪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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