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喜當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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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年後,情人節的夜晚。

  窗外飄著淅淅瀝瀝的、屬於冬末春初的冷雨,細密的雨絲敲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但房間裡卻溫暖如春,一盞橘黃色的落地燈將整個客廳都染上了一層柔和而又溫馨的光暈。

  風信子剛洗完澡,穿著一身柔軟的棉質睡裙,正盤腿坐在地毯上,擺弄著白天剛買回來的一盆小小的、含苞待放的鈴蘭。她能感覺到從晚飯後開始,空氣中就瀰漫著一種若有似無的、熟悉的緊張氣息。

  她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那個在客廳里來回踱步,假裝是在看窗外雨景,實則同手同腳的男人。他已經換上了一身筆挺的、看起來就很貴的深灰色西裝,頭髮也精心打理過,露出光潔的額頭。他像是一棵終於長成了可以為她遮風擋雨的、挺拔的大樹。

  終於那棵大樹,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著有些僵硬的腳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抬起頭,看到他那雙總是盛滿了溫柔笑意的黑色眼眸,此刻正亮得驚人,裡面有緊張,有鄭重,還有一種名為「決心」的滾燙光芒。

  風信子看到,他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極其緩慢地,掏出了一個小小的、像是藏著全世界秘密的深藍色絲絨盒子。

  緊接著,在她的注視下,他用一種幾乎是同手同腳的、充滿了笨拙的儀式感,單膝跪了下來。那個動作是那麼的僵硬,以至於她都聽到了他膝蓋骨與地板接觸時,那聲輕微的沉悶的聲響。

  「風……」

  他一開口,聲音就乾澀得變了調,他有些狼狽地清了清嗓子,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風信子……」他似乎放棄了那些腹稿里華麗的開場白,只是用一種最樸實、最真誠的語調,開始了自己那番充滿了回憶的獨白。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是一小坨,紅紅的,軟軟的,我那個時候,其實沒想太多,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還把你撿了回去,現在想想,也挺不可思議的。」

  「後來,你陪著我,經歷了好多好多事情。我被人打,你會生氣。我考得不好,你會用很奇怪的方式來安慰我。我沒錢了,你就想辦法去賺錢,雖然那些方法都挺離譜的。是你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是你讓我覺得,那個破破爛爛的、只有三十平米的小屋子,也能被稱作『家』。」

  「再後來,我高考,考研,畢業,找工作。我好像一下子就走上了正軌,過上了那種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普通人的安穩生活。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

  他說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漸漸地氤氳起一層薄薄的水汽。

  「我現在,有一份還不錯的工作,工資足夠我們舒舒服服地生活。我也考了駕照,買了一輛小小的車,以後周末,可以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們住的這個房子,雖然還是租的,但我保證,最多再過五年,我就能買下一套真真正正屬於我們自己的房子,帶一個小花園的那種。」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把自己的未來,像一張詳細的、充滿了誠意的規劃圖,一筆一畫地展現在了她的面前。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也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有資格了。我只是想告訴你,風信子,現在的我,終於有了一點點底氣,可以站在你面前,對你說出下面這句話了。」

  他說著,用那隻微微顫抖著的手,將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緩緩地鄭重地打開。

  一枚璀璨的、閃爍著細碎火彩的鑽戒,靜靜地躺在天鵝絨的內襯上。旁邊還斜斜地插著一朵嬌艷的藍色風信子花。

  「所以,風信子小姐,」他仰起頭,望著她,那雙已經有些濕潤的眼睛裡,盛滿了全世界最溫柔的、最懇切的請求,「你願意,嫁給我嗎?」

  風信子安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單膝跪地,看著他手裡的鑽戒和花,看著他那張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漲得通紅的臉。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緩緩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在那根纖細的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他很多年前送給她的、簡單的白金戒指。

  她當著他的面,用右手將那枚白金戒指珍重地從自己的手指上摘了下來。然後她張開嘴,將那枚對她來說,承載了所有承諾與開始的戒指含進了口中。

  那枚戒指緩緩地沉入了她的身體深處。最終妥帖地永久地,停在了她那顆核心旁邊,成了與她生命融為一體的、最親密的守護。

  做完這一切後,她才抬起那雙已經變得水光瀲灩的紅色眼眸,對著眼前這個已經看呆了的、傻乎乎的男人,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充滿了幸福與愛意的笑容。


  然後,她將那隻空出來的、乾乾淨淨的左手,再一次地鄭重地,伸到了他的面前。

  「我願意。」

  數月之後。

  天空還是帶著鉛灰色的底子,巷口橘黃色的路燈已經提前亮了起來,把地面映襯得一片暖洋洋。吳桐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關於白天的疲憊,都隨著這口帶著油煙味和泥土氣息的空氣,緩緩地吐出去。家就在前面不遠了,他想著風信子,想著熱騰騰的晚飯,腳步就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門鎖擰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他推開門換上拖鞋,還沒來得及開口說那句每天都會說得有點膩歪的我回來了,就看到了客廳里,一個讓他完全意料之外的、小小的身影。

  風信子站在客廳中央,牽著一個穿著乾淨鵝黃色連衣裙的小女孩。那孩子大概八九歲,身形小巧,一頭白色的頭髮像月光一樣傾瀉下來,襯得小臉精緻,像個瓷娃娃。而那雙眼睛卻是純粹的黑色,與她的白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最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是那張臉。那小小的臉龐,和風信子有著驚人的相似,像是被縮小了許多倍的風信子,連眉眼間的神態,都有著幾分不諳世事的純真。

  他愣了一下,隨即感到一股無形的衝擊徑直襲來,腦袋裡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他只是看著風信子,等待著一個解釋。

  風信子放開了小女孩的手,上前幾步,伸出白皙的雙手,輕輕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她那雙紅色的眼眸亮亮的,裡面盛滿了期待與一點小小的邀功意味。

  「吳桐,你回來啦。」她的聲音帶著喜悅,卻比平時多了一絲平日不常見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你看,我今天帶了一個新成員回來。」

  她說著,指了指那個安靜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用那雙黑色的眼睛打量著吳桐的小女孩。

  「新成員?」吳桐的目光在那小女孩和風信子之間來回看了幾次,心裡那種無形的衝擊感,正逐漸發酵成某種無法言喻的預感。他努力維持著聲音的鎮定,卻還是忍不住帶著一絲困惑,「什麼新成員?這位是……哪個鄰居家的孩子嗎?我怎麼沒見過。」

  「不是哦。」風信子搖了搖頭,那銀色的長髮在她臉頰邊輕輕晃動,帶著一點花瓣的清香,「我以你的身份收養了她,她以後就是我們家的孩子啦。」

  她說著,就從身後拿出了一個紙袋子,從裡面抽出幾張整齊的文件,遞到了他的面前。那些文件上面,赫然印著醒目的「收養證明」幾個大字。

  他接過文件草草地掃了一眼,上面工整地寫著女孩的姓名、出生日期,以及各種繁瑣的法律條款。他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風信子!」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又帶著一種無法遏制的、脫口而出的焦急與錯愕,「你……你這都幹了什麼?!你不能隨便在外面領個孩子回來啊!你問過我了嗎?!你有沒有想過,養一個孩子是多麼大的責任啊?!你有沒有想過,這會影響我們兩個人的生活嗎?!」

  「孩子不是隨便什麼東西,你想撿就能撿回來的!孩子是要負責的!是需要愛的!我們我們都還沒做好準備,你知道一個孩子要花多少錢嗎?要教育,要陪伴,要一點一點地長大的!」

  他的聲音有些急促,充滿了身為一個普通人類在面對這種「大事件」時的手足無措。他想像過和風信子生活的各種可能性,包括她偶爾變回原形、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方式,甚至她非人類的身體結構。但他從未想像過,有一天自己下班回家,會突然「喜當爹」。

  風信子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那番「教育」。她只是將自己的腦袋,輕輕地靠在了他的手臂上,那雙紅色的眼眸,依舊亮亮地望著他,裡面沒有一絲委屈,只有平靜的依賴和一點點等待被認可的期盼。

  「可是,」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獨特的、仿佛在陳述一個不爭事實的語氣,「很多人類的夫妻,都會有孩子的。雖然我們沒有辦法像他們那樣,用人類的方式生育,但是,家就是應該完整的呀。」

  她說著,又抬起手,指了指那個從頭到尾都安安靜靜,仿佛不存在一般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的黑眼睛,也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神情里沒有害怕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呆板的平靜。

  「而且,她長得很可愛,是不是?」風信子說著,嘴角微微向上揚起,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吳桐的目光,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小女孩的臉上。那張臉和風信子是那麼的相似。他看著那小小的臉龐,心裡那股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產生的焦躁和抗拒,忽然就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然後,無奈地慢慢地消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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