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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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充滿了少年人最後掙扎和純情哀求的「柏拉圖式革命友誼」,最終成為了他們之間一個全新的心照不宣的「安全詞」。

  雖然風信子並不完全理解「柏拉圖」和「革命」這兩個詞彙的複雜含義,但她精準地捕捉到了吳桐的核心訴求——保持安全距離,禁止更親密的、會讓他「宕機」的行為。

  於是,在那個被檯燈光暈籠罩的小小的單人床上,他們達成了一種極其怪異的和平協議。

  吳桐像個即將英勇就義的烈士,僵硬地躺在床的最外沿,只留一個瘦削的後背對著她。而他伸出去的那隻手,卻被一隻溫涼、柔軟、完美得不似真人的手,緊緊地不容分說地握著。他能感覺到她那微涼的體溫,正通過掌心的接觸,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奇蹟般地撫平了他內心的慌亂和焦躁。

  他想就這樣吧。只是牽著手,很純潔很安全。這完全符合「革命友誼」的範疇。

  但是他顯然低估了她。

  他剛剛才閉上眼睛,試圖用默念數學公式的方式來催眠自己,就感覺到,有一根滑溜溜的溫潤的比他的手腕略粗一點的東西,正悄無聲息地,從他身下那片被子的陰影里探了出來。

  那根暗紅色的觸手,像一條充滿了好奇心的沒有骨頭的蛇,先是在床單上留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淡淡的水痕,然後用它那布滿了細密吸盤的柔軟的末端,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探索的意味,碰了碰他的腳踝。

  吳桐的整個身體,瞬間繃得像一塊石頭!

  「風信子!」他沒有回頭,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里充滿了壓抑的、崩潰的警告,「我們說好的!柏拉圖!」

  「嗯,」她的聲音,就在他耳後,清冷而無辜,「手,在『柏拉圖』。它,不是手。」

  「……」

  吳桐感覺自己快要內傷了。他想把那根正在他小腿上緩緩遊走、帶來一陣陣奇異酥麻感的觸手給拍掉,但他的手,還被她牢牢地牽著。

  「吳桐,」她開口了,語調平穩,卻充滿了某種新生的、對語言的好奇,「你教我的那個字,『家』。我分析過了。它的構成,是一個『屋頂』,保護著裡面的『所有物』。」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吳桐有氣無力地回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根已經開始順著他膝蓋後方,向上探索的觸手上。

  「那麼,我是你的『所有物』嗎?」她問出了一個極其直接的問題。

  「不!我們是平等的!是家人!」吳桐立刻反駁,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邏輯錯誤。」她立刻否定了他,「根據我們共享巢穴、共享食物、以及你對我具有的絕對保護行為來看,我們的從屬關係已經確立。但是,這個『家』,也是你用來躲避外部威脅的『屋頂』。所以,從功能性上來說,你,也是這個『家』的『所有物』。我們,是互相擁有的關係。」

  「你……你這都是從哪學的歪理!」吳桐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她那套奇怪的邏輯無情地解構。

  「手機。」她回答得言簡意賅,「裡面有很多關於人類社會結構和情感模型的案例。雖然大部分都充滿了邏輯漏洞和低效的行為模式,但……很有趣。」

  另一根更細的觸手,不知何時,已經從枕頭邊上探了出來,正用它那柔軟的尖端,輕輕地、好奇地,描摹著他臉頰上那塊已經消腫了不少的瘀傷。

  「比如,『嫉妒』。」她繼續用那清冷的語調,進行著她的學術探討,「那個襲擊你的生物。他的行為,就是源於『嫉妒』。因為他無法占有另一個名為『林薇薇』的雌性,而你,卻獲得了與該雌性進行『能量交換』(看電影)的優先權。所以,他選擇攻擊你這個第三方,來宣洩自己的無能。這是經典的、劣等的雄性競爭策略。」

  「你……你連這個都知道了?!」吳桐徹底震驚了,他甚至都忘記了那根正在他大腿上蠢蠢欲動的觸手。

  「嗯。數據量很大。我還學習了『背叛』、『欺騙』和『PUA』。」風信子平靜地說,「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很健康。沒有欺騙,信息基本對等,交換的能量也趨於平衡。你應該感到『幸福』。」

  「我幸福得快要死掉了……」吳桐發出了絕望的呻吟。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個怪物同床共枕,而是在和一個披著美少女皮的、來自天外的高等文明社會學博士,進行一場關於人性的他必輸無疑的學術辯論。

  他放棄了抵抗。

  他任由那幾根不老實的觸手,有的纏著他的腳踝,有的在他後背上畫著圈,有的甚至還好奇地、輕輕拉了拉他睡衣的下擺。


  他只是把那隻被她握著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風信子。」他有氣無力地最後掙扎了一下。

  「嗯?」

  「你能不能……別一邊用觸手在我身上亂摸,一邊跟我討論社會學?」

  「為什麼?」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純粹的、不解的困惑,「觸手在進行『物理感知』。我在進行『信息交換』。這是兩個獨立的線程並不衝突。這是一種非常高效的、多維度的……『愛』的方式。」

  吳桐徹底地,認命了。

  他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混雜著甜蜜羞恥、無奈和幸福的、無比複雜的笑容。

  算了。

  就這樣吧。

  家。

  或許,這就是家吧。

  那場充滿了奇怪學術探討和少年人最後掙扎的「柏拉圖式臥談會」,最終在吳桐徹底耗盡了所有精神力後畫上了句號。

  他的呼吸漸漸地從淺短的帶著緊張的急促,變成了深沉的悠長的完全放鬆的平穩。

  那隻一直被他緊緊牽著的手,也終於鬆開了力道軟軟地搭在她的掌心。

  黑暗中,風信子緩緩地、轉過頭。她那雙在夜色里亮得驚人的紅色豎瞳,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少年毫無防備的睡顏。

  她能清晰地聽到他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覺到他身體散發出的均勻的生命熱量。這種感覺,像最醇厚的美酒讓她感到迷醉。

  但……不夠。

  僅僅是牽著手,僅僅是用觸手纏繞著他,已經無法滿足她了。這種隔著一層皮膚、隔著一層骨骼的接觸太過膚淺。

  她想感受他每一寸血管里血液的流動,想聆聽他每一個細胞最微弱的搏動,想用自己的身體,去包裹他的靈魂,將他所有的喜怒哀樂、所有的過去未來,都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吃掉,意味著終結。意味著這個能持續不斷地為她提供名為「幸福」的、高價值情緒能量的源頭,將會消失。這是最低效、最愚蠢的方案,早已被她的核心邏輯所否決。

  她需要的不是吞噬。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可逆的、絕對的——融合。

  一個大膽的、只屬於她這個物種的、最極致的「愛」的方案,在她的腦海中成型。

  首先,需要讓他進入更深度的、不會被任何外部刺激所驚擾的睡眠狀態。

  一根最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觸手悄然無聲地探出,像一根靈活的、擁有自我意識的注射針。它極其精準地、輕輕地,刺破了吳桐手腕內側最薄的皮膚,將一絲微量的、由她自己身體分泌的神經抑制素,注入了他的血管。

  這種抑制素無色無味,不會對他的身體造成任何傷害,只會讓他進入一種類似冬眠的絕對安穩的沉睡。

  吳桐的眉頭舒展開了。他那張鼻青臉腫的臉上,露出了嬰兒般安詳的神情。

  確認他不會醒來後,風信子開始了她的下一步計劃。

  那具漂亮的、穿著他舊T恤的少女身體,像一件被脫下的、虛幻的外衣,迅速地融化、瓦解。她的身體開始以一種違背所有物理法則的姿態,瘋狂地膨脹變形。

  不再是之前那種狂暴的充滿了攻擊性的戰鬥形態。這一次的變形,是緩慢的、輕柔的、充滿了某種神聖儀式感的。

  她的身體化作了一灘巨大的、流動的、銀紅色半透明的史萊姆。沒有了猙獰的巨口和獨眼,她將所有的攻擊性器官都收斂了起來,只留下了最純粹的、作為她本體的黏滑膠質。她變得像一片溫暖的、柔軟的、活的海洋,緩緩地、將整個床鋪都覆蓋了起來。

  她那果凍般的溫潤的身體,從吳桐的身下、身側、上方緩緩地、以一種極致輕柔的姿態,將他沉睡的身體,一寸一寸地包裹吞沒。

  這不是吞噬。

  這是一種擁抱。一種跨越了物種、跨越了形態的最極致的擁抱。

  吳桐的身體被她完全地、密不透風地,納入了她的身體內部。他像一個沉睡在巨大琥珀中的、被完美保存的珍寶。

  風信子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身體,正懸浮在自己溫潤的、富有彈性的膠質中。她能感覺到他的每一次心跳,那搏動通過她身體的介質,傳遞到她的每一個角落。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那股溫暖的熱量,正在被她的身體吸收、同化。

  她用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氣泡,包裹住他的口鼻,確保他能順暢地呼吸。她用另一部分膠質輕輕地、像無數雙溫柔的手,撫摸著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安撫著他那些受傷的肌肉。

  她終於,和他融為一體了。

  他的氣息,他的溫度,他的心跳,他的一切,都成為了她的一部分。

  她不再需要用手去牽他,不再需要用眼睛去看他。因為他就在她的身體裡。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無法用任何語言來形容的滿足感和安全感,瞬間淹沒了她的核心意識。

  她將自己巨大的流動的身體,鋪滿了整個房間。將那張床,那張書桌,那個衣櫃,所有屬於他的東西都包裹進來。

  這一刻這個小小的、破舊的屋子,才真正地變成了她的「巢穴」。一個將她最珍貴的寶物,藏在自己身體最深處的絕對安全的、永恆的巢穴。

  她不需要睡覺。

  她就這麼靜靜地心滿意足地抱著他,感受著他,擁有他。

  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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