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先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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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間小小的屋子,在經歷了短暫的、單方面的審判和處刑之後,又恢復了詭異的寧靜。地上沒有留下一絲血跡,空氣中也沒有任何不該有的氣味。那個被稱作「父親」的、充滿了污濁能量的生命體,連同他給這個家帶來的所有痛苦和陰霾,都一起被徹底地、乾淨地從這個世界上抹除了。

  風信子龐大的怪物身軀,重新回到了那個狹小的廚房。

  她那隻巨大的獨眼,平靜地凝視著鐵鍋里那盤還在滋滋作響的青椒裡脊。剛才的「插曲」,並沒有打斷她的料理進程。對她而言,吞噬那個男人,和踩死一隻蟑螂,並沒有本質的區別。都只是清理垃圾而已。

  「第二道菜。」她用那低沉的、混響般的聲音自言自語,開始處理剛剛採購回來的新鮮土豆。

  一根觸手的末端,變得像一個高速旋轉的削皮器,在土豆表面飛快地划過,瞬間就將土豆皮削得乾乾淨淨。另一根變得像刀一樣鋒利的觸手,則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將土豆切成了均勻的細如髮絲的土豆絲。

  她記得,斗音里的某個視頻說,人類幼崽很喜歡吃一種叫「酸辣土豆絲」的菜。雖然吳桐已經不是幼崽,但他的瘦弱和脆弱,在風信子看來,與幼崽並無區別。

  她熟練地開火、熱油、下鍋、翻炒。數十根觸手同時工作,有的在切菜,有的在掌勺,有的在清洗案板,有的甚至還在用一小股精準的氣流,吹走灶台邊的油煙。整個廚房,像一個被精確編程了的全自動的未來派料理工廠,高效有序卻又充滿了怪誕的恐怖感。

  一盤青椒裡脊,一盤酸辣土豆絲,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米飯。濃郁的、充滿了煙火氣的飯菜香,徹底覆蓋了之前所有的污濁氣息,將這個小小的屋子,變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溫暖的「家」。

  風信子審視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巨大的獨眼裡閃過一絲滿意的光。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指針已經快要指向吳桐通常回來的時間了。

  這個形態……不行。

  她記得,吳桐看到她這個樣子時,會產生強烈的「恐懼」情緒。雖然她很享受這種強大而自由的感覺,但觸發吳桐的負面情緒,不符合「飼養」的最高原則。

  龐大的怪物身軀,開始以一種反向快進的方式,迅速地收縮、融化、重組。黏滑的銀紅色史萊姆皮膚,變回了白皙光潔的人類肌膚。猙獰的獨眼和巨口,重新分化成精緻的五官。狂舞的觸手戀戀不捨地縮回了後背,只留下幾根最細小的,藏在了她那頭如月光般柔順的銀色長髮之下。

  眨眼之間,她又變回了那個穿著白色T恤和運動短褲的、赤著腳的絕美少女。

  她走到餐桌前,將飯菜擺放整齊,又學著人類的樣子,拿好了兩副碗筷。她甚至還細心地,將吳桐的那個碗裡,多盛了一些他最愛吃的裡脊肉。

  做完這一切,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餐桌旁,像一個等待丈夫歸家的、最完美的新婚妻子。

  她看著桌上那兩道賣相極佳的菜,又看了看這間被她「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屋子自言自語。

  那聲音,依舊清冷空靈,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的屬於神明的偏執。

  「……垃圾,清理掉了。」

  「……現在,這個『家』,很乾淨。只剩下吳桐,和我的味道。」

  「他回來,會看到熱的飯菜,會看到乾淨的屋子。資料庫顯示,這會讓他產生名為『幸福』和『安心』的正面情緒。」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盛著青椒裡脊的溫暖的盤子邊緣。

  「他不需要再害怕那個男人了。」

  「他也不需要再擔心沒有『錢』了。以後,我會為他,『獲取』更多的『錢』和『食物』。」

  她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白皙修長的、不屬於人間的腿。

  「他想要被『愛』。」

  「那麼,我就會給他,最乾淨的、最純粹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愛』。」

  「我會清理掉所有讓他不開心的人,我會掃除所有讓他煩惱的事。」

  她抬起頭,那雙鮮紅的豎瞳,望向那扇破損的、等待著被推開的門,眼底深處,閃爍著一種溫柔到極致,也恐怖到極致的光。

  「我會讓他,活在一個只有我,和幸福的、完美的世界裡。」

  「永遠。」

  夕陽的餘暉,像一抹即將熄滅的、悲傷的橙紅色,透過樓道里那扇骯髒的窗戶,斜斜地照在吳桐的身上,將他那被拉得長長的、孤獨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他拖著疲憊的、酸痛的身體,一步一步地,像一個年邁的老人,挪向那個他稱之為「家」的門口。今天,在學校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對他而言都是煎熬。周圍同學那些若有若無的、帶著同情或竊笑的目光,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在他的皮膚上。他臉上的傷還沒消,一整天,他都用一種近乎於自虐的姿態,強撐著腰板,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好累。

  他只想快點回家,回到那個小小的、破舊的、但卻有一個存在在等他的地方。

  當他走到三樓,看到那扇熟悉的、破損的綠色鐵門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一股濃郁的、溫暖的、不屬於這個破舊樓道的香氣,正從那扇門的縫隙里,悄悄地、霸道地,鑽了出來。

  那是一種……飯菜的香味。

  是青椒和肉片在熱油里爆炒後,那種充滿了煙火氣的焦香。是土豆絲帶著一絲醋酸的、清爽的酸辣味。還有……大米被煮熟後,那種最樸實的、最令人安心的米飯香。

  吳桐的鼻子,不受控制地、貪婪地,翕動著。他那空蕩蕩的、因為疼痛而蜷縮了一天的胃,在這一刻,發出了誠實的、渴望的咕咕聲。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那因為疲憊而有些遲鈍的大腦,一時間無法處理眼前這個不合常理的狀況。是……是老爸回來了?不可能,那個男人從不會做飯,更不會做出這麼香的飯菜。是……幻覺?因為太餓了,所以產生了嗅覺上的幻覺?

  他懷著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忐忑不安的心情,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然後,他看見了。

  那個小小的、他早已熟悉了每一個角落的客廳,今天,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地板被拖得乾乾淨淨,甚至能倒映出天花板昏黃的燈光。那張半舊的餐桌上,鄭重地擺著兩菜一湯——一盤青翠油亮的青椒裡脊,一盤金黃爽脆的酸辣土豆絲,還有一碗冒著裊裊白氣的紫菜蛋花湯。桌子的兩邊,工工整整地擺放著兩副碗筷。

  一個穿著他的白色舊T恤、銀髮如瀑的絕美少女,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桌旁,像一尊從神話里走出來的、聖潔的雕像。

  她聽到了開門聲,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不屬於人間的、純粹的紅色豎瞳,在看到他的一瞬間,仿佛被注入了某種名為「光」的東西,亮了起來。

  「吳桐。」她開口了,聲音清冷而悅耳,像山澗里最乾淨的泉水,「你回來了。」

  吳桐站在門口,整個人都呆住了。他看著桌上那熱氣騰騰的飯菜,看著那個正用一種「快來吃飯,我等了你很久了」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少女,再聞著滿屋子那溫暖到幾乎要讓他流淚的香氣……

  他那顆被羞辱、被疼痛、被孤獨包裹了一整天的心,在這一刻,被一種巨大而柔軟的、名為「家」的東西,狠狠地、不容分說地,擊中了。

  他眼眶一熱,那層被他強行忍耐了一整天的、堅硬的外殼,「咔嚓」一聲,碎了。

  「風……風信子……」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濃重的鼻音,「這……這些……都是你做的?」

  「嗯。」風信子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淺淡的、模仿來的、程式化的微笑,「我學習了。資料庫顯示,『家人』回家時,準備好食物,可以提升『幸福』指數。」

  她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然後,像一個最稱職的妻子,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他背上那個沉重的、破舊的書包。

  「先洗手。」她用那清冷的、不容置疑的語調說,然後指了指餐桌,「然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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