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蛹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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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吳桐和他那個嗜賭的父親相繼離開,這個巢穴再一次陷入了那種熟悉的讓它無比煩躁的空洞之中。

  風信子的身體,安靜地待在那個更寬敞的柜子隔間裡。昨夜,它第一次清晰地認知到了自己對吳桐那種複雜的情緒,並將其定義為一種絕對的、偏執的保護欲。這種新生的情感,像一株破土而出的奇異的植物,正在它冰冷的邏輯世界裡瘋狂生長。

  它將自己鋪展,充滿整個巢穴。它用觸手撫摸著吳桐昨晚坐過的椅子,感知著他留下的最後一點餘溫。它甚至將那顆彈力球拿出來,卻沒有玩的興致。因為那個會陪它玩、會為它撿球的人不在。

  這份空虛,比任何飢餓都更讓它難以忍受。

  就在這時——

  「砰!砰!砰!」

  沉重而暴戾的、用拳頭砸門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那聲音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和威脅,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這個家的寧靜之上。

  風信子的身體,瞬間從那種慵懶的「空虛」狀態中繃緊。它所有的觸手都收回了主體,球形身體微微壓縮,像一塊即將爆發的火山岩。

  它感知到了。門外,是兩個成年雄性人類。他們身上散發著汗臭、煙味和一種純粹的、恃強凌弱的暴力氣息。他們不是吳桐的父親,但他們身上的惡意,如出一轍,甚至更加濃烈。

  是【威脅】。是【入侵者】。

  「媽的!吳大勇!給老子滾出來!欠的錢到底還不還了?!」門外傳來粗野的叫罵聲。

  「不開門是吧?行!老子今天就給你把這破門拆了!」

  「砰!砰!砰!」

  這一次,不再是拳頭,而是用腳踹門的聲音。那扇本就老舊的綠色鐵門,在劇烈的震動中發出痛苦的呻吟。門鎖的位置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形。

  風信子那隻深紅色的眼瞳,在黑暗的巢穴里猛地睜開。

  眼底深處,不再有任何困惑和模仿,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純粹到極致的殺意。

  它悄無聲息地,從柜子里「流」了出來,身體貼著地面,緩緩地移動到客廳中央那塊最開闊的區域,然後靜止不動,完美地融入了室內的陰影之中。它在等待。

  「哐當——!」

  一聲巨響。門鎖徹底被踹壞了。那扇象徵著家與外界邊界的鐵門,被粗暴地撞開,狠狠地砸在牆壁上。

  兩個穿著黑色T恤、手臂上紋著劣質紋身的男人,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他們環顧著這個家徒四壁的屋子,臉上充滿了不屑和鄙夷。

  「操,這逼地方,連個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其中一個瘦高個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找不到人,就砸點東西給他個教訓。」另一個矮胖子惡狠狠地說,隨手抄起了餐桌上的一把椅子,就準備往地上砸。

  就在這時,那個瘦高個的目光,被客廳中央那個暗紅色的球體吸引了。

  「……那是什麼玩意兒?」他愣了一下,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矮胖子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當他看清那個籃球大小、通體血紅、還在微微搏動的未知物體時,臉上的兇狠也瞬間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本能的恐懼。

  「我操……什麼鬼東西?」

  他們害怕了。但這種害怕,很快就被一種源於無知的傲慢所取代。在他們看來,這東西再怪,也不過是一個籃球大小的、不會動的「肉球」而已。

  「管他媽是什麼,看著就晦氣!」矮胖子壯著膽子,舉起手中的椅子,對準了地上的風信子,「老子一椅子下去,給它砸成肉泥!」

  他說著,便揮舞著椅子,狠狠地朝著風信子砸了下去!

  而就在那把帶著風聲的椅子,即將落到它身上的前一剎那——

  一直靜止不動的風信子,動了。

  那不是緩慢的流動,也不是試探性的觸碰。那是積蓄了所有力量、所有憤怒、所有保護欲之後,一次徹徹底底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爆發!

  它的身體,仿佛被瞬間激活的戰爭機器。數十根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粗壯、更堅韌的觸手,從它球形身體中,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閃電般地彈射而出!

  其中幾根觸手,像數條精準的鋼鐵長鞭,後發先至,瞬間纏繞住了那把砸下來的椅子,強大的力量直接讓木質的椅子在半空中「咔嚓」一聲,四分五裂!


  而更多的觸手,則帶著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殺意,撲向了那兩個目瞪口呆的入侵者。

  「啊——!」

  悽厲的、被極致恐懼撕裂的慘叫聲,終於在這間屋子裡響起。

  但這慘叫聲,很快,就被一種黏膩的、血肉被包裹和分解的咕嘟聲,所徹底吞沒。

  那兩個入侵者,沒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跡。

  風信子將他們處理得乾乾淨淨。從血肉、骨骼到衣物纖維,所有的一切,都被它那強大的、具備超高效率的消化系統,分解成了最純粹的能量。沒有一滴血液被浪費,那扇被踹開的門前,只有幾塊散落的椅子木屑,證明著剛才曾發生過一場短暫而暴戾的衝突。

  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山洪暴發般的巨大能量洪流,在它的體內瘋狂沖刷、奔涌。

  這兩個成年雄性人類的生命精華,遠比它之前吞噬的所有生物加起來,還要龐大千百倍。這股能量太過洶湧,已經超出了它當前形態所能承載的極限。

  它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劇烈搏動,像一顆即將爆炸的恆星。體表暗紅色的光澤變得明滅不定,延伸出銀色的脈絡,內部的能量翻江倒海,幾乎要撕裂它現有的結構。

  進化。

  一個來自基因最深處的、不容置疑的指令,強制性地啟動了。

  這是必然的生理進程。當能量儲備達到某個臨界點,就必須通過形態的躍遷,來構建一個更強大、更高級的容器以承載這份力量。

  風信子本能地、拖著那即將失控的身軀,緩緩地流回了那個屬於它的、更寬敞的柜子隔間——那個被吳桐親手布置的、充滿了安心氣息的新巢穴。

  它的身體表面,開始分泌出一種乳白色的、富有韌性的粘稠物質。這些物質迅速地覆蓋了它的全身,像一個技藝精湛的紡織工,正在為自己編織一件厚實的外衣。

  粘液在接觸到空氣後,迅速地硬化、角質化,形成一層堅固的、不透明的白色外殼。一層又一層。

  它正在結蛹。

  將自己包裹在這個堅固的堡壘之中,它終於可以安全地、毫無保留地,進行這場翻天覆地的、由內而外的重塑。

  在蛹的內部,風信子原本的凝膠狀身體正在分解、液化、重組。它像一鍋沸騰的、充滿了無限可能性的基因原漿。

  它要變成什麼樣子?

  它的資料庫里,有無數種形態可供選擇。更強大的、擁有甲殼和利爪的戰鬥形態。更隱蔽的、可以模擬任何物體的偽裝形態。或是更高效的、擁有翅翼的飛行形態……

  但所有的這些,都被它第一時間否決了。

  它的腦海中,或者說它的核心意識里,只有一個揮之不去的、清晰無比的畫面。

  是那個小小的、會發光的屏幕。是吳桐躺在床上,專注地、帶著渴望和失落的眼神,凝視著的那個畫面。

  畫面里,那個被稱為「女主角」的生物。

  她有纖細的四肢,柔軟的腰肢,平滑的、白皙的皮膚,以及一頭會隨風飄動的、長長的黑色頭髮。她的臉上,有兩顆會因為一種名為「愛」的情緒而彎成月牙的、亮晶晶的眼睛。

  風信子無法理解「美醜」。但它能精準地分析出,這種形態,是吳桐所渴望的,是能引發他最強烈正面情緒的「最優解」。

  他渴望被「愛」。

  那麼,它就變成他所「愛」的樣子。

  它要擁有那樣的身體,用那樣的眼睛看著他,對他做出那些動畫裡演過的、名為「溫柔」和「親昵」的舉動。它要用最高效、最直接的方式,徹底地、完全地,占有他全部的注意力和情感。

  一個清晰的、前所未有的、瘋狂的藍圖,在它的基因原漿中成型。

  它不再單純是為了生存和戰鬥而進化。

  這一次,它是為了一個人,而重塑自己。

  蛹的內部,那沸騰的基因原漿,開始按照那張記憶中的、屬於人類女性的、它所能理解的「完美」藍圖,進行著精密的、分毫不差的構建。

  骨骼、肌肉、皮膚、臟器……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種違背自然法則的速度,被憑空創造、塑造、組合。

  那個巨大的、孤零零的白色巨蛹,安靜地矗立在柜子的陰影里。它表面光滑,散發著一種類似珍珠的、溫潤的光澤。它像一顆巨大的、正在孕育著全新生命的蛋,耐心地、等待著破繭而出的那一刻。

  而它孕育的,將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怪物。

  而是一個披著人類少女外殼的、以「愛」為名義的、更可怕的、也更完美的——

  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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