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就說我不愛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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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沉,唯有一輪孤月懸於天際,灑下清冷的光輝。

  冬雪初融,庭院中的積雪早已被打掃乾淨,池塘上厚厚的冰層也已化開,只餘下些許殘冰,孤零零地漂在水面,反射著淒清的月光。

  裴雲朝獨立在池面的矮木橋上,身影被月光拉得長長的,目光投向虛無的遠方,神色恍惚不知在思考什麼。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他還未回頭,左肩便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裴雲朝下意識地向左後方轉身,卻撲了個空。

  待他再轉回來時,只見沈初已然悄然站在了他的右側,唇角彎起,漾著一抹刻意又討好的笑,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裴雲望凝視著他,冷硬的眉眼不自覺便柔和了下來,輕聲問:「阿初,還生我的氣嗎?」

  「生氣又如何?」沈初故作生氣,「你又不來哄我。」

  「所以還是不生氣了,免得氣壞了自己,某個人也不心疼。」

  「我怎麼不心疼你?」裴雲朝笑著說。

  他本是想來哄的,但這幾日實在太忙,忙忘記了。

  沈初見他面露倦色,也不再糾纏,拎起手上的酒壺在他眼前揚了揚:「阿朝,喝酒嗎?」

  他眼裡閃著小精明。

  裴雲朝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算盤——這是想灌醉他,好套他的話呢。

  不知是哪個傢伙出的這餿主意。

  雖在腹誹,但還是順從沈初,在石凳上坐下。

  沈初殷勤地給兩人各斟了一杯酒,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語氣輕快:「阿朝,來,干一杯!」

  裴雲朝寵溺地笑了笑,卻伸手將他那杯酒奪了過來,仰頭一飲而盡。

  「哎!你怎么喝我的?」沈初驚訝道。

  「你大病初癒,喝不得酒。」裴雲朝放下酒杯,目光瞭然,「說吧,誰給你出的這主意?」

  「什麼主意,只是喝喝酒罷了,」沈初沒想供出覺曉,他又不是裴雲朝,他重新搶過酒杯,又給自己滿上。

  「這是孫大夫給的藥酒,說能暖身子,喝一點沒事的。」

  這確實是藥酒,對於在沙場上飲慣了烈性燒刀子的裴雲朝而言,酒味淡得如同甜水。

  沈初將整個酒壺推到他面前,眼神期待,那點小心思幾乎寫在了臉上:「我就喝這一杯,剩下的你一壺喝完,好不好?」

  裴雲朝嘆了一聲,一手抓住酒壺的杯口,咕嚕咕嚕往嘴裡猛灌,清冽的酒液順著他嘴角滑落,沒入衣襟。。

  他現在確實需要點酒精麻痹自己的大腦。

  然而藥酒根本不醉人,一壺藥酒下肚,裴雲朝的眼中依舊一片清明,不見半分醉意。

  「好了,阿初,」他放下酒壺,聲音低沉,「別玩兒了,你灌不醉我的,回去歇息吧。」

  沈初不甘心地擰眉,疑心自己是否拿錯了酒,拿起桌上僅剩 的那杯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感過後,一股熱意迅速竄上臉頰,染出兩團誘人的紅暈。

  下一秒,他的眼神瞬間變得迷離,身子一軟,就朝後倒去。

  裴雲朝眼疾手快,長臂一伸,便將人穩穩撈進自己懷裡,讓他靠在自己肩頭。

  他低頭看著沈初醉意朦朧的嬌憨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就這點酒量,還想灌醉誰?」

  沈初眼神迷濛,醉語呢喃,像個耍賴的孩子:「我才……才沒想灌醉你……」

  他抬起軟綿綿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捶著裴雲朝的胸口,委屈道:「我只是……想讓你跟我說說心裡話……」

  「你什麼都……都不和我說,我好生氣……」

  「我不是不和你說……」裴雲朝垂下眼,沈初的醉顏在他眼中,美的不像話。

  黑眸陰沉,某些瘋狂的情緒,在肆意地叫囂著。

  裴雲朝將沈初摁在懷裡,深深呼吸,幾番壓抑,才忍下那心口的撕痛。

  就在不久前,他收到裴林寄來的最後一封密信。

  上京防衛空虛,宋元睿忽然現身皇宮,帶著不知何時養的軍隊,攻破皇宮、控制百官、囚禁宋元璟,如今整個京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消息沒有走漏出去,除了上京城所有州縣都不知曉,裴林提早察覺不對,提前和虞明月離了京城,這封密信,才到了裴雲朝手上。

  裴林要裴雲朝拿著他的官牌,借充州的兵力,支援上京城,勤王護駕。

  為人臣子,受君恩惠,為君分憂,本是職責之內。

  哪怕裴雲朝已經辭官,他也應該擔此重責。

  但……

  裴雲收緊了手臂,將沈初更深地擁入懷中。

  懷中人眯著眼,乖巧地偎依著他,呼吸間帶著淡淡的酒氣,瓷白的臉上燒成一片,縮在裴雲朝懷裡,不吵不鬧。

  「阿初……」裴雲朝顫抖的唇輕輕吻上沈初濕潤的眼睫,聲音沙啞破碎,「我要去上京城一趟,京城裡出了事……」

  沈初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迷濛的水霧後透出一絲本能的不安:「那……還回來嗎?」

  「回來。」裴雲朝答得斬釘截鐵。

  「回來就好……」沈初往他懷裡縮了縮,依賴地蹭了蹭,「帶我……一塊去……」

  「不行,太危險了。」

  「不怕……危險……」

  「我怕。」裴雲朝沙啞著喉嚨,「阿初,乖乖聽話,留在這裡等我,好不好?」

  「嗯……」沈初的意識早已模糊,只剩下本能的應答,「那你要……回來……」

  「好……」裴雲朝應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碾過。

  沈初徹底醉昏過去,軟倒在他懷中。

  腳步聲響起,雨聲快步走來,低聲稟報,「將軍,已經給充州寫了信,借到了一萬兵。」

  擅自調兵,乃是大罪。

  裴林身為平寧侯,雖是武爵,卻也沒資格調兵。

  但裴家威望甚重,充州知州是他的舊僚,對裴林為人十分清楚,而且裴林是拿他的官牌借兵,算是賭上了裴家的尊榮。

  充州離上京城最近,充州的兵力也是唯一能直接到上京城的。

  勤王保駕的事,充州知州不敢耽誤,因此事情雖不明朗,還是借了兵力給他。

  借了兵力,但也只借了一萬兵力,怕萬一裴家假借勤王之名造反。

  宅子外馬匹已經準備好,裴雲朝今夜就要走。

  他本就在思慮著,該怎樣和沈初道別。

  裴雲朝打橫抱起沈初,穩步走回臥房,將他輕輕放在床榻上。

  錦被柔軟,襯得沈初的睡顏愈發安寧。

  裴雲朝的目光繾綣流連,眷戀不舍。

  雨聲在門外低聲催促:「將軍,時辰已到,該啟程了。夜色深重,正好隱匿行蹤。」

  「嗯。」裴雲朝終於將目光從沈初身上挪開,他走出臥室,吩咐雨聲,「等會兒,讓人伺候夫人喝完醒酒湯再睡。」

  「是。」雨聲答道。

  雨聲不走,留在蘇城。

  所有的暗衛都留在蘇城,裴雲朝一個人上路。

  這是裴雲朝的命令。

  他怕宋元睿再挑著沈初下手,所以做了萬全之策,甚至和沈家打了招呼,讓沈知曜沈知徽幫忙照應。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宋元睿,有任何機會傷害沈初。

  「將軍,」雖然已辭官,但雨聲還是習慣稱呼裴雲朝為將軍,「若是夫人問起,屬下該如何回答?」

  裴雲朝眼眶微紅,仰頭看天上明月。

  良久,他方道:「別讓他出宅子,什麼都不許告訴他。」

  「是。」雨聲低聲道。

  他一路隨著裴雲朝到了大門外,望著裴雲朝翻身上馬,雨聲紅了眼眶,高聲喊了一聲:「將軍!」

  「一定要回來。」

  裴雲朝沒有回頭,只是握緊了韁繩,往夜色深處奔去。

  馬匹奔出十數丈遠,即將融入沉沉夜色之際,卻突然發出一聲低鳴,猛地調轉了方向!

  裴雲朝策馬奔回,勒停在雨聲眼前。

  裴雲朝雙眼腥紅看著他,聲音顫抖:

  「雨聲……你聽著……」

  「若是我真回不來,幫我騙阿初,就說我不愛他了,先前所說都不算數,讓他另覓良人。」

  裴雲朝囁嚅:「他說過,我若是變心,他便把我換了……」

  「若我真回不來,你就讓他……把我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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