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張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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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鶯嫁入沈府那年,剛滿十八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深閨嬌養的高門貴女,在紅蓋頭掀起之前,甚至連外男的面容都未曾識得幾個,更遑論知曉未來夫君的模樣。

  新婚那日,風調皮地掀起喜帕一角,倉促間,她瞥見了沈重城——高大俊朗,氣宇軒昂。

  只那一眼,少女便春心怦然。

  母親曾教導她,身為世家主母,當寬宏、大度、善待妾室,御下賞罰分明。

  那時的張鶯,滿心以為自己終會成為那樣端方持重的賢良主母。

  沈重城和柳悅是一見傾心。柳悅身份低微,當不了江南第一世家的正妻。

  沈老爺唯恐兒子先納了心愛之人,便難迎娶門當戶對的嫡妻,這才倉促為沈重城定下了張家的親事。

  說到底,她張鶯嫁進沈家,不過是為那個叫柳悅的歌妓,鋪平一條通往沈重城身邊的道路。

  十八歲的張鶯並不知道這些,她還沉浸在新婚的羞澀與憧憬里。

  期待著自己夫郎撩開自己的喜蓋頭。

  新婚之夜,沈重城待她禮數周全,無可挑剔,唯獨少了那份該有的親昵與熱情。

  張鶯只當他是初次相見,性子內斂羞澀,並未深想。

  嫁進沈府不久,府里便來了一位小妾。

  柳悅生得極美,性子更是溫婉如水,對張鶯這位主母禮數周全,恭敬有加,從不爭寵,也不生事。

  張鶯心中暗自慶幸。

  母親說過,有些妾室慣會恃寵生嬌,攪得家宅不寧,她最是厭惡,這個妾室倒是個省心的。

  可能因為小妾漂亮,沈重城很喜歡小妾。張鶯覺得也正常,她父親起初也覺得小妾新鮮,後來便覺得,還是正室端莊大氣,上得了台面。

  張鶯骨子裡是看不起那個小妾的,一個賣唱的歌妓,下九流的東西,怎麼能和她比?

  但她教養甚好,從不將高傲寫在明面兒。

  然而,日子久了,那份平衡開始悄然傾斜。

  沈重城對柳悅的寵愛,漸漸越了界,吃穿用度,精細華貴之處,竟隱隱壓過了她這個正室夫人。

  張鶯心中那杆名為「尊卑」的秤,第一次出現了細微卻不容忽視的失衡。

  這份不平衡在聽到下人竊竊私語時更加失衡。

  「柳姨娘真漂亮,教養又好,對我們都客客氣氣的!」

  「是啊,不比夫人,總是對我們頤指氣使。」

  「難怪老爺喜歡她。」

  張鶯痛罰了那幾個嚼舌頭的下人,下人為此戰戰兢兢,從此再不敢胡言亂語。

  她正室的威風立了下來,但也徹底落了一個手段狠辣的名頭。

  柳悅也聽了這些事,開始勸沈重城不要薄待正室,她的吃穿用度不能超過正室。

  她本是好意,但話傳到張鶯耳朵里,便是刺耳難聽。

  她才是正室,什麼時候起,正室還要靠著妾室去吹耳旁風,才能得府里老爺的寵愛了?

  張鶯覺得自己在被羞辱。

  但她不得不承認,因為柳悅的這一番話,自己才得了第一個兒子。

  得了嫡長子,她的地位穩固了。

  但張鶯卻並不覺得安穩。

  她寢食難安。

  每每聽下人說,老爺又去了柳姨娘房裡,老爺又和柳姨娘做了什麼事,柳姨娘多漂亮,柳姨娘多心善……

  她便覺得心中有火在燒。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嫉妒的種子已經種下,並瘋狂地攻城掠池。

  張鶯不知道的是,柳悅早就察覺她心中憤懣不平。

  為了讓她安心,柳悅甚至刻意晚了她幾年才要孩子,只為表明自己絕無覬覦主母之位的野心。

  幾年後,柳悅終於也有了身孕。

  恰逢此時,上官老爺調任蘇城,攜家眷同來。

  世家往來走動本是常事。

  上官夫人李氏便時常過府做客。

  起初,自然是由主母張鶯出面接待,直至有一日,柳悅路過庭院,見二人相談,便也含笑加入。


  這本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閒聚。

  然而,正是這場看似平常的閒聊,徹底點燃了張鶯心中積壓已久的、名為嫉妒的滔天烈火。

  柳悅與李氏笑語晏晏,言談甚歡,默契十足。

  張鶯僵坐在一旁,發現自己竟插不上一句話。

  那一刻,張鶯心中那座由世家教養和道德禮法構築的高牆,轟然倒塌!

  憑什麼?!

  憑什麼她堂堂高門嫡女,家風清正,飽讀詩書,竟處處都比不過一個下九流的歌妓?

  老爺被她狐媚所惑,下人們被她偽善收買,這也就罷了!

  如今,竟連同樣出身高門的李氏,也對她青睞有加,親厚異常!

  那一刻,惡念開始瘋長。

  張鶯徹底將柳悅視為眼中釘。

  其實張鶯忽略了一件事。

  李氏當時也懷著身孕,月份與柳悅相當,兩人境地相同,自然有攀扯的話題。

  她妒火燒得太旺,以至於缺失了分辨。

  那之後,李氏經常來沈府找柳悅,孕期實在枯燥難熬,兩人互道經驗相互鼓勵,好似也沒那麼艱難。

  兩個毫無心計的女孩都不知道,她們的交好早已落進張鶯眼中,成了她的眼中釘、肉中刺。

  嫉妒是個很可怕的東西。

  它讓人變得瘋狂而惡毒,且毫無理智。

  張鶯開始日夜難眠,她不懂為什麼所有人都被柳悅的手段迷惑。

  什麼溫柔大度,什麼善良可人?

  都是這個賤人裝出來的東西!她內心不也和她一樣,不也是骯髒不堪的嗎!

  惡毒的人,總會覺得別人與她一樣惡毒。

  張鶯沒由來地覺得柳悅是個裝出來的小白蓮,哪怕她明明深受寵愛卻對她禮數齊全,也從未恃寵而驕僭越她正室的權力。

  她覺得別人都是被她矇騙,她要讓她的真面目為人所知。

  要讓沈重城、家僕還有張氏看看,誰才是府里最好的夫人!

  張鶯想出了一個通天的陰謀。

  在柳悅和李氏生產時,她偷換了兩個孩子。

  世人眼中,女人最重要的東西莫過於貞潔,她要讓柳氏成為一個通姦的娼婦,讓她身敗名裂!

  張鶯選擇換李氏的孩子,是有緣由的。

  一方面,她記恨李氏與柳悅交好,另外一方面,她知道上官老爺不久就要調職回上京,天高路遠,兩個孩子不復相見,她的陰謀不會有人知曉。

  只是便宜了柳氏的親生兒子,讓他去上京城享福。

  張鶯想不了那麼周全,她在柳悅的陰影下生存了太久,嫉妒早已焚燒她的理智。

  只要能讓柳悅不好過,她怎麼都行。

  那天夜晚,兩個嬰兒的啼哭聲極響亮,沈重城和上官老爺都被近日書院學生失蹤案弄得焦頭爛額,無暇顧及內宅。

  這場陰謀,天時地利。

  張鶯讓穩婆把兩個孩子的襁褓換了。

  從此,偷換了兩個孩子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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