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關係網
銀行里很冷清，沒有顧客辦理存取錢業務。櫃檯里幾個職員正輕鬆地閒聊著午飯吃什麼。一位身材發福的中年婦女抬眼瞧見來人，臉上堆起笑容：「呀！小敏，你咋中午過來了？」
張曉敏熟絡地應道：「三姨，我把單位的錢存進去。」她有些不好意思，「昨天的收入剛整理好。」說著，將一沓錢遞進小窗口。
三姨深知自己這外甥女在細緻活上有些馬虎，一邊接過錢一邊寬慰：「這有啥著急的，慢慢干唄！下午一起存也一樣。」
她嘴上說著，手上卻麻利得很。紙幣在她指間翻飛，點數、核對、登記，所有工序純靠手工完成，最後「咔咔咔」幾聲，銀行的公章和經辦人的私章穩穩落下。
她站起身，目光越過張曉敏，落在窗外的王小荔身上，立刻笑了：「你就是小敏的新同事，王會計吧？真是個俊俏姑娘！小敏在家可沒少提起你，誇你聰明，學東西快，小小年紀就能獨當一面了。」
王小荔也露出得體的笑容：「阿姨您好，我叫王小荔，叫我小荔就行。您太客氣了，我哪有小敏說的那麼厲害。」
三姨打量著眼前這個年紀不大、卻透著股沉穩勁兒、說話不卑不亢的姑娘，心裡是真喜歡。再看看自家這個有點迷糊的外甥女，不由暗自嘆了口氣：哎，人家姑娘確實更機靈通透些。
張曉敏接過三姨遞來的存款回執，仔細看了看上面的金額和印章，又順手遞給王小荔。王小荔掃了一眼，確認金額無誤、公章齊全，便收進了自己的包里。
「三姨，那我們走啦！」
「哎，慢點啊！」
兩人並肩走出銀行。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王小荔心裡默默感慨：這縣城的關係網真是盤根錯節，走到哪兒都能碰上熟人。像張曉敏家這樣紮根多年的坐地戶，擁有的這種無形資源，確實不是她這樣的外來戶能比的。
看看表，離下班還有段時間，兩人還是規規矩矩地回了辦公室。一人拿起一張報紙，在相對閉塞的年代，看報紙是了解國家政策和外界動態的重要窗口。
而小荔媽從縣城回到王家屯子，就迫不及待的把在縣城看到小荔大姑家的熱鬧事兒添油加醋地說給家裡人聽。兩個妯娌聽得眉開眼笑，一臉的幸災樂禍。唯有老太太聽完，急得直拍大腿：「這可咋整？萬一女婿真不學好，鳳琴可咋辦？」
小荔爸在一旁勸道：「媽，您甭急。我看不能是真事。要真有那檔子事兒，早就掛上牌子遊街示眾了，還能悄沒聲兒的？」
正巧張彩霞來找三舅打聽王小荔的工作情況——她自從聽說王小荔有了工作，心裡就酸得不行，總疑心王小荔干不好被開除了，不然三舅三舅媽怎麼連工分都不要了，急吼吼地跑去縣城？她就是見不得別的姑娘比她過得好。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三舅說她爸的事是假的，張彩霞立刻就推門進去，尖聲反駁：「咋不是真的？就是真的！我爸跟那女的拉扯不清，把單位發的好東西全給那狐狸精了！」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靜了。王大舅王有才厭惡地瞥了這外甥女一眼，連親爹的髒水都敢這麼潑，他忽然覺得之前被她坑那一下，好像也沒那麼憋屈了——跟這種人，有什麼好計較的？
老太太一聽張彩霞這「親閨女」都這麼說了，更是坐不住了，嚷嚷著立刻就要去縣裡看女兒。看看天色已晚，最後只得決定讓小荔爸明天一早陪她去。這剛下午從縣裡回來，明兒一早又要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家出了什麼塌天大禍！
晚上，小荔媽翻箱倒櫃，把家裡的縫紉機票、自行車票、香皂票，還有兩百塊錢，用手絹仔細包好，塞給小荔爸：「喏，帶給閨女。家裡菜籽也包了些，讓她在院子裡種點。」她絮絮叨叨地交代著。
第二天中午，王小荔下班回家，走到院門口，卻發現大門沒鎖。她心裡咯噔一下：明明記得早上出門鎖好了呀？不會是遭賊了吧？她趕緊跟同行的張曉敏、胡甜甜打了招呼，快步走進院子。
一抬眼，只見奶奶正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曬太陽，爸爸則在廚房裡忙活著，飯菜的香氣飄了出來。
「奶！您啥時候來的？咋沒去單位找我？」王小荔看見奶奶，又驚又喜。
小荔奶奶臉上笑開了花：「胖丫下班啦？怕耽誤你工作唄，總往單位跑，領導該有意見了。」她朝廚房喊道，「老三，飯好了沒？胖丫下班該餓了！」
「奶，您跟我爸來縣裡，家裡有啥事嗎？」王小荔一邊放下包一邊問。
小荔爸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接話道：「來看你大姑，進屋吃飯。」
三人圍著小飯桌坐下。王小荔拿起筷子，關心地問：「我大姑沒事吧？昨天我們就想過去看看，又怕大姑多心，以為我們是去看笑話，就沒敢去。」
小荔爸心裡明鏡似的：昨天你們娘倆看熱鬧看得挺起勁，哪有一點擔心的樣子？沒看夠還想登門繼續看笑話？話說得倒是好聽。
小荔奶奶聽孫女這麼說，心裡舒坦多了：「沒啥大事兒！你大姑父跟那姑娘是清白的，都是張彩霞那死丫頭在你大姑跟前嚼舌根！那丫頭，不知聽了誰的攛掇，跑你大姑父單位去鬧，非要她爸和她兩個哥哥，每人每月給她五塊錢！」
王小荔聽得目瞪口呆。以張彩霞的腦子，要是沒人指點，絕對想不出跑到單位鬧著要錢這損招。這背後是哪個高人給指點的？
「你大姑不放心彩霞在知青點，還讓彩霞去家裡住呢。我尋思著，」老太太試探著看向孫女，「你跟小澤的房子不是都空著？要不讓她……」
話沒說完，就被小荔爸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媽！您別問胖丫，這事兒沒商量！我絕不讓那攪家精住進來！您忘了她當眾質疑我大哥工作那事了？您就盼著我們哥幾個安生點吧！弄這麼個祖宗回來，日子還過不過了？」
小荔奶奶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堅持。這外孫女她也不怎麼待見了，只是自己閨女開了口，她不忍心拒絕罷了。
吃過午飯，祖孫三代又聊了會兒家常。王小荔看看時間：「奶，我得去上班了。您跟我爸好不容易來趟縣裡，多住幾天再走吧？等我放假帶您去供銷社轉轉。」
小荔奶奶擺擺手：「你快上班去，別遲到了。我們下午就回，你爸還得趕回去上工，家裡自留地還沒種完呢。」
「那讓我爸先回去，您留下多住幾天唄！家裡也沒啥要緊事。」王小荔熱情地挽留。
老太太看著孫女真心實意的挽留，心裡暖烘烘的。她心裡清楚，自己大老遠來看閨女，鳳琴連句留飯的客氣話都沒說。親閨女尚且如此，還是孫女貼心。老太太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快走吧！別晚了！等得空了我再來住。家裡還等著我抓小雞仔呢，跟人家都說好了，今兒就得去拿。」
王小荔一看時間確實不早了，趕緊起身：「奶，那我上班去了！您跟我爸坐車慢點啊。爸，」她朝廚房喊了一聲，「廚房裡有我買的青菜，您自己裝點帶回去！」
「知道了，快走吧，磨蹭啥，自家人用不著招呼！」小荔爸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王小荔快步走出家門，向單位趕去。遲到可不是小事。
下午的工作幾乎是上午的翻版：整理存款票據、記帳。她拿著杯子起身去接水，正好能看到營業窗口那邊角落裡李國慶的桌子。只見他把收到的電報內容和轉接的電話記錄，都工工整整地謄抄在一張紙上，總是在沒人注意時送到主任辦公室。這個細節，她之前就留意到了。有一次她裝作不經意地問過許姐，許姐卻一臉茫然，似乎完全不知情。
王小荔端著水杯回到座位，心頭卻像壓了塊石頭。她原本以為，這個單位會是她安穩工作直到退休的地方。可眼前這無聲的一幕，讓她心底那點對「安穩到老」的篤定，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難道真是自己以前電視劇看多了，疑神疑鬼？她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有些發白。
張曉敏熟絡地應道：「三姨，我把單位的錢存進去。」她有些不好意思，「昨天的收入剛整理好。」說著，將一沓錢遞進小窗口。
三姨深知自己這外甥女在細緻活上有些馬虎，一邊接過錢一邊寬慰：「這有啥著急的，慢慢干唄！下午一起存也一樣。」
她嘴上說著，手上卻麻利得很。紙幣在她指間翻飛，點數、核對、登記，所有工序純靠手工完成，最後「咔咔咔」幾聲，銀行的公章和經辦人的私章穩穩落下。
她站起身，目光越過張曉敏，落在窗外的王小荔身上，立刻笑了：「你就是小敏的新同事，王會計吧？真是個俊俏姑娘！小敏在家可沒少提起你，誇你聰明，學東西快，小小年紀就能獨當一面了。」
王小荔也露出得體的笑容：「阿姨您好，我叫王小荔，叫我小荔就行。您太客氣了，我哪有小敏說的那麼厲害。」
三姨打量著眼前這個年紀不大、卻透著股沉穩勁兒、說話不卑不亢的姑娘，心裡是真喜歡。再看看自家這個有點迷糊的外甥女，不由暗自嘆了口氣：哎，人家姑娘確實更機靈通透些。
張曉敏接過三姨遞來的存款回執，仔細看了看上面的金額和印章，又順手遞給王小荔。王小荔掃了一眼，確認金額無誤、公章齊全，便收進了自己的包里。
「三姨，那我們走啦！」
「哎，慢點啊！」
兩人並肩走出銀行。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王小荔心裡默默感慨：這縣城的關係網真是盤根錯節，走到哪兒都能碰上熟人。像張曉敏家這樣紮根多年的坐地戶，擁有的這種無形資源，確實不是她這樣的外來戶能比的。
看看表，離下班還有段時間，兩人還是規規矩矩地回了辦公室。一人拿起一張報紙，在相對閉塞的年代，看報紙是了解國家政策和外界動態的重要窗口。
而小荔媽從縣城回到王家屯子，就迫不及待的把在縣城看到小荔大姑家的熱鬧事兒添油加醋地說給家裡人聽。兩個妯娌聽得眉開眼笑，一臉的幸災樂禍。唯有老太太聽完，急得直拍大腿：「這可咋整？萬一女婿真不學好，鳳琴可咋辦？」
小荔爸在一旁勸道：「媽，您甭急。我看不能是真事。要真有那檔子事兒，早就掛上牌子遊街示眾了，還能悄沒聲兒的？」
正巧張彩霞來找三舅打聽王小荔的工作情況——她自從聽說王小荔有了工作，心裡就酸得不行，總疑心王小荔干不好被開除了，不然三舅三舅媽怎麼連工分都不要了，急吼吼地跑去縣城？她就是見不得別的姑娘比她過得好。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三舅說她爸的事是假的，張彩霞立刻就推門進去，尖聲反駁：「咋不是真的？就是真的！我爸跟那女的拉扯不清，把單位發的好東西全給那狐狸精了！」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靜了。王大舅王有才厭惡地瞥了這外甥女一眼，連親爹的髒水都敢這麼潑，他忽然覺得之前被她坑那一下，好像也沒那麼憋屈了——跟這種人，有什麼好計較的？
老太太一聽張彩霞這「親閨女」都這麼說了，更是坐不住了，嚷嚷著立刻就要去縣裡看女兒。看看天色已晚，最後只得決定讓小荔爸明天一早陪她去。這剛下午從縣裡回來，明兒一早又要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家出了什麼塌天大禍！
晚上，小荔媽翻箱倒櫃，把家裡的縫紉機票、自行車票、香皂票，還有兩百塊錢，用手絹仔細包好，塞給小荔爸：「喏，帶給閨女。家裡菜籽也包了些，讓她在院子裡種點。」她絮絮叨叨地交代著。
第二天中午，王小荔下班回家，走到院門口，卻發現大門沒鎖。她心裡咯噔一下：明明記得早上出門鎖好了呀？不會是遭賊了吧？她趕緊跟同行的張曉敏、胡甜甜打了招呼，快步走進院子。
一抬眼，只見奶奶正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曬太陽，爸爸則在廚房裡忙活著，飯菜的香氣飄了出來。
「奶！您啥時候來的？咋沒去單位找我？」王小荔看見奶奶，又驚又喜。
小荔奶奶臉上笑開了花：「胖丫下班啦？怕耽誤你工作唄，總往單位跑，領導該有意見了。」她朝廚房喊道，「老三，飯好了沒？胖丫下班該餓了！」
「奶，您跟我爸來縣裡，家裡有啥事嗎？」王小荔一邊放下包一邊問。
小荔爸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接話道：「來看你大姑，進屋吃飯。」
三人圍著小飯桌坐下。王小荔拿起筷子，關心地問：「我大姑沒事吧？昨天我們就想過去看看，又怕大姑多心，以為我們是去看笑話，就沒敢去。」
小荔爸心裡明鏡似的：昨天你們娘倆看熱鬧看得挺起勁，哪有一點擔心的樣子？沒看夠還想登門繼續看笑話？話說得倒是好聽。
小荔奶奶聽孫女這麼說，心裡舒坦多了：「沒啥大事兒！你大姑父跟那姑娘是清白的，都是張彩霞那死丫頭在你大姑跟前嚼舌根！那丫頭，不知聽了誰的攛掇，跑你大姑父單位去鬧，非要她爸和她兩個哥哥，每人每月給她五塊錢！」
王小荔聽得目瞪口呆。以張彩霞的腦子，要是沒人指點，絕對想不出跑到單位鬧著要錢這損招。這背後是哪個高人給指點的？
「你大姑不放心彩霞在知青點，還讓彩霞去家裡住呢。我尋思著，」老太太試探著看向孫女，「你跟小澤的房子不是都空著？要不讓她……」
話沒說完，就被小荔爸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媽！您別問胖丫，這事兒沒商量！我絕不讓那攪家精住進來！您忘了她當眾質疑我大哥工作那事了？您就盼著我們哥幾個安生點吧！弄這麼個祖宗回來，日子還過不過了？」
小荔奶奶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堅持。這外孫女她也不怎麼待見了，只是自己閨女開了口，她不忍心拒絕罷了。
吃過午飯，祖孫三代又聊了會兒家常。王小荔看看時間：「奶，我得去上班了。您跟我爸好不容易來趟縣裡，多住幾天再走吧？等我放假帶您去供銷社轉轉。」
小荔奶奶擺擺手：「你快上班去，別遲到了。我們下午就回，你爸還得趕回去上工，家裡自留地還沒種完呢。」
「那讓我爸先回去，您留下多住幾天唄！家裡也沒啥要緊事。」王小荔熱情地挽留。
老太太看著孫女真心實意的挽留，心裡暖烘烘的。她心裡清楚，自己大老遠來看閨女，鳳琴連句留飯的客氣話都沒說。親閨女尚且如此，還是孫女貼心。老太太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快走吧！別晚了！等得空了我再來住。家裡還等著我抓小雞仔呢，跟人家都說好了，今兒就得去拿。」
王小荔一看時間確實不早了，趕緊起身：「奶，那我上班去了！您跟我爸坐車慢點啊。爸，」她朝廚房喊了一聲，「廚房裡有我買的青菜，您自己裝點帶回去！」
「知道了，快走吧，磨蹭啥，自家人用不著招呼！」小荔爸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王小荔快步走出家門，向單位趕去。遲到可不是小事。
下午的工作幾乎是上午的翻版：整理存款票據、記帳。她拿著杯子起身去接水，正好能看到營業窗口那邊角落裡李國慶的桌子。只見他把收到的電報內容和轉接的電話記錄，都工工整整地謄抄在一張紙上，總是在沒人注意時送到主任辦公室。這個細節，她之前就留意到了。有一次她裝作不經意地問過許姐，許姐卻一臉茫然，似乎完全不知情。
王小荔端著水杯回到座位，心頭卻像壓了塊石頭。她原本以為，這個單位會是她安穩工作直到退休的地方。可眼前這無聲的一幕，讓她心底那點對「安穩到老」的篤定，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難道真是自己以前電視劇看多了，疑神疑鬼？她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有些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