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田埂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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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兒個老王家分家的熱鬧,成了今早大伙兒上工路上嚼不完的舌根。日頭剛在東邊露臉,土路上便三三兩兩聚著人。上了年紀的,多半搖頭咂嘴,念叨著「父母在不分家」的老理兒,總覺得拆了伙兒,心氣兒就散了。而那些年輕的小媳婦們,腳步輕快,眼神里卻藏不住羨慕的光。誰不盼著自個兒當家作主,過幾天鬆快日子?守著公婆的臉色,一大家子十幾口人擠在一個鍋里攪馬勺,鍋沿碰著碗邊兒,真心實意樂意的能有幾個?

  李木匠媳婦緊挨著小荔媽走著,瞅瞅前後沒人太近,便壓低了嗓子,那羨慕勁兒幾乎要溢出來:「哎!我真是眼熱你啊,早早兒就單過了,省多少心!你說我家啥時候能分家呀?」

  小荔媽聽了,嘴角一撇,帶著幾分瞭然和譏誚:「你呀,趁早甭做那夢!就你家那婆婆,心都偏到胳肢窩去了,能捨得把你們這搖錢樹放出去?還指望著你們幾個家當牛做馬,好給她那寶貝疙瘩小姑子攢份體面嫁妝呢!」

  「可不咋地!」李木匠媳婦一拍大腿,白眼幾乎要翻到天上去,「就秋菊那丫頭,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長得也就那樣,心思倒野得很,一門心思要往城裡鑽,咱屯裡的小伙子,她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小荔媽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湊近了些:「哦?真攀上城裡的門路了?」

  李木匠媳婦左右飛快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像怕驚飛了樹上的鳥:「嗐!還不是我城裡那個大姑姐給張羅的!介紹個啥人?四十歲!比我公公也小不了幾歲!老婆病沒了,撇下仨半大不小的拖油瓶!說是在糧站扛麻袋的臨時工?」她撇撇嘴,一臉的不屑,「就這,聽說人家還挑揀呢!嫌咱家秋菊又黑又胖,身板子不利索!」

  「嘖嘖嘖!」小荔媽連聲咋舌,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我的老天爺!這歲數,再往上夠夠,都能跟你公公稱兄道弟了!還帶著仨張嘴!你家那大姑姐,可真夠『疼』她妹子的,這缺德主意也想得出來?」

  「誰說不是呢!」李木匠媳婦恨恨道,「就這,人秋菊還覺著委屈呢!在家更是祖宗奶奶一樣供著了,橫草不拈豎草不拿,連褲衩子都排著班兒讓我們妯娌四個輪流給她洗!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了!」

  小荔媽看著李木匠媳婦憋屈的樣子,忍不住支招:「你們妯娌四個也太老實!要我說,就該硬氣點,聯合起來給她點顏色看看!二十啷噹歲的大姑娘了,工分不掙一個,天天窩在家裡孵蛋呢?下個金蛋還是銀蛋了?」

  正說著,路那頭李木匠的娘,也就是秋菊她媽——李婆子,扭著腰走了過來。老遠看見小荔媽,那臉上就堆起了笑:「哎喲,國梁他三嬸子!正找你呢!聽說你們家大兒媳婦是城裡來的文化人?人面廣!幫咱家秋菊留留心唄?看看城裡有沒有那合適的、有出息的小伙子給牽牽線?咱秋菊啊,模樣周正,性子也好!」李婆子說著,下巴微微揚起,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小荔媽臉上立刻綻開熱情的笑,答應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行啊,李嬸子!這有啥難的!就憑咱家秋菊妹子這人才品貌,水蔥似的,那好人家還不是排著隊等著?您放心,我回去就跟國梁媳婦提提這事!」

  這話簡直說到了李婆子心坎里,她笑得見牙不見眼,拍著小荔媽的胳膊:「那是!咱家秋菊啊,打小就聰明伶俐,手腳麻利,招人稀罕著呢!」

  旁邊的李木匠媳婦聽了,心裡頭「呸」了一聲,暗自腹誹:招人稀罕?招蒼蠅稀罕吧!這老虔婆,真會自賣自誇!

  小荔媽眼珠一轉,又笑著給李婆子指了條「明路」:「李嬸子,這事兒啊,您最好再跟我大嫂言語一聲。國梁和他媳婦都在學校教書,那接觸的可都是文化人!要是有合適的男老師,那多好!工作體面,吃公家糧,跟秋菊妹子正般配!」

  李婆子一聽,眼睛「噌」地亮了,一拍大腿:「哎喲!這話在理兒!在理兒!我這就去尋你大嫂說道說道!」話音未落,人已經扭著身子,風風火火地朝王老大媳婦家方向疾步而去。

  看著李婆子那匆忙又帶著幾分喜氣的背影,小荔媽和李木匠媳婦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嘴角都撇了撇,露出心照不宣的嘲諷。

  李木匠媳婦想起什麼,又說:「對了老三媳婦,秋收前我回娘家張家壩子,那邊村長媳婦還特意跟我打聽你家小荔呢!聽那意思,她家小子跟小荔好像是同學?」

  小荔媽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擺擺手:「同學多了去了,哪個屯子的都有,我可記不清。再說,我家小荔還小著呢,我可捨不得她這麼早就出門子。怎麼著也得在身邊再留幾年,多享享福。」

  「那家條件是真不賴,」李木匠媳婦補充道,「爹是村長,娘是婦女主任,家裡就一根獨苗苗兒子,房子還是紅磚房......」

  小荔媽心裡頭早已有了計較,堅定地搖搖頭,沒接話。她家小荔,那是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她可捨不得閨女嫁到農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受那份風吹日曬的苦。她的閨女,得奔更好的前程去。

  說著話,兩人已走到了地頭。晨霧尚未散盡,田野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金色的陽光灑在望不到邊的莊稼地上,也灑在彎腰勞作的農人背上。她們收起閒話,各自抄起傢伙,匯入了這片金色的海洋,開始了又一天的辛苦勞作。

  整個屯子,就這樣在貪黑起早的連軸轉中忙碌起來。先是沉甸甸的玉米棒子被掰下,堆成小山;接著是金黃的麥浪被鐮刀割倒,綑紮成束;然後是水田裡金燦燦的稻穗,在「唰唰」的割禾聲中紛紛倒下。玉米、小麥、水稻剛收完入庫,地里的黃豆、黑豆又熟了,豆莢飽滿,等著人去敲打收穫。最後是地里壯實的大白菜,一棵棵砍下,碼放整齊。大隊部的曬場上到處都是晾曬的糧食,空氣里瀰漫著糧食和泥土混合的、特有的乾燥香氣。吆喝聲、牲口叫聲、農具碰撞聲、孩子們的嬉鬧聲,交織成秋收特有的交響曲,足足喧騰了二十多天,這場關乎一年生計的大仗才算落下帷幕。

  秋收總算落下了帷幕。人人都累脫了形,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走起路來腳步都打著飄。可當目光落在那曬得金燦燦、堆得小山似的糧食上,或是手指摩挲著飽滿鼓脹的穀粒豆莢時,那份沉甸甸的踏實和從心底里漫上來的喜悅,便像溫熱的泉水,悄悄熨帖了所有酸痛的筋骨。空氣里,仿佛都浮動著一種微甜的、滿足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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