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讓我們敬濤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賈昇進入觀景車廂的時候,見到的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病病殃殃的星癱在沙發上。

  她四肢攤開,灰色的頭髮散亂地鋪在坐墊的皮面上,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活像一條被曬了三個月的鹹魚。

  三月七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正一臉無奈地看著星。

  聽到車門滑開的聲音,她抬起頭,看到賈昇走進來,像是看到了救星。

  「她這什麼情況?」賈昇走到沙發旁邊,上下打量著星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尾巴在身後困惑地甩了一下,「吃撐了?」

  三月七嘆了口氣:「……被撞了啊。」

  賈昇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圈,目光在星身上來回掃了兩遍:「啊?能把她撞成這樣?星穹列車忘記拉手剎了?」

  星的右手顫顫巍巍地從沙發邊緣伸了出來,五根手指在空中無力地晃了晃。

  賈昇見狀,一把握住了那隻手,表情瞬間切換到了一種極其沉痛的、像是臨終關懷般的鄭重。

  「好兄弟,有什麼遺願你就儘管開口吧。放心,不管是想聽我說『你是我最好的搭檔』還是想把遺產留給我,我都答應你。」

  「滾。」星猛地抽回手,撐著沙發坐起身來,骨骼發出「啪啪」的聲響。

  三月七嘴角抽了一下:「……被人撞了,被人。你到底是對現在的列車太沒信心,還是對她太有信心了?現在只要是個人被列車撞了,都不能全乎地躺在這吧?」

  賈昇眨了眨眼,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邏輯性,片刻後他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老日不就沒事嗎?」

  三月七:「…………」

  她想起星期日那副被列車撞了兩次還能活蹦亂跳甚至還大徹大悟的模樣:「我然竟無法反駁。」

  星揉了揉仍舊有些隱隱作痛的腹部,偏過頭,目光越過賈昇,落在車門方向那道正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來的少年身上。

  「……他是誰?」

  賈昇順著她的目光回過頭,看到史蒂芬正站在車門外側,一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看著車廂內的幾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收回視線,嘴角彎了一下:「我弟弟。」

  星瞬間來了精神。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湊到史蒂芬面前,跟剛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判若兩人。

  「哈?」

  三月七也跟著湊了過來,目光在史蒂芬身上轉了一圈:「嘿,別說,這配色——」

  史蒂芬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突臉嚇了一跳,往後仰了仰,那張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臉上寫滿了「救命」。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按照天才俱樂部的慣例……我和黑塔同輩。你不想叫小叔叔也別在這造謠。」

  星卻完全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又往前湊了湊:「小叔叔?你看起來比我還小呢。你成年了嗎?」

  史蒂芬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側過頭,目光落在賈昇身上,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控訴「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賈昇靠在沙發扶手上,雙手抱在胸前,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晃著,臉上掛著一個「我就看看不說話」的笑容,絲毫沒有要幫忙解圍的意思。

  「不耽誤,」他慢悠悠地開口,「咱倆各論各的。你管我叫哥,我管你叫叔,互不干涉。」

  史蒂芬:「…………」

  他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內經歷了一個極其微妙的變化過程,大概是在「我為什麼要來這輛車」和「我現在跳車還來得及嗎」之間反覆橫跳。

  史蒂芬偏過頭,避開星那道還在上下打量他的目光,找了個離所有人最遠的單人沙發坐下,聲音更悶了:「……你贏了。」

  「肇事者呢?」賈昇目光在車廂內掃了一圈,「把我們家星撞成這個樣子,總不能畏罪潛逃了吧?」

  星揉了揉額角,語氣幽幽:「在廚房呢。跟姬子姐聊咖啡呢,停不下來那種,剛才還說要拜師學藝。」

  賈昇表情微妙了一瞬:「……你確定那是肇事者,不是來偷師的?」

  就在這時,車廂後方的門滑開了。

  姬子端著咖啡壺走了進來,紅色的長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容。

  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焦香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氣息的味道在車廂內瀰漫開來。


  她身後跟著一道粉色的身影,腳步輕快,耳朵在頭頂微微抖動。

  那道身影一進車廂,目光就鎖定了賈昇,原本帶著幾分好奇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有兩簇小火苗在瞳孔里跳動。

  緋英幾乎是小跑著衝到賈昇面前,雙手交握放在臉側,臉頰泛起一層淺淺的緋紅:「小熊貓!其實我一直是你的粉絲!」

  賈昇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沖得往後仰了仰,尾巴在身後困惑地甩了一下:「……啊?」

  三月七捂住了臉,聲音從指縫裡飄出來:「又來了……」

  星站在旁邊,原本還在活動酸痛的脖子,聽到這話動作頓住了。

  她緩緩轉過頭,眼裡閃過一絲困惑,看看緋英,又看看賈昇,然後抬手指了指自己:「……剛剛不說是我的粉絲嗎?怎麼還帶轉移目標的?」

  緋英偏過頭,朝星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語氣理所當然:「我是博愛黨呀。列車上的大家都是我的推。」

  賈昇抬起手,做了個「停」的手勢:「等等。絨絨號是什麼?」

  緋英聞言,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立刻從隨身的包里抽出一本漫畫。書頁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一看就是反覆翻閱過很多遍的。

  她熟練地翻到扉頁,將漫畫舉到賈昇面前:「是模糊二維馬老師以列車組為原型的漫畫!小熊貓,能請你在這簽個名嗎?」

  賈昇低頭看去,三月七,星,姬子的名字都在上面,帕姆的簽名則是一團圓滾滾的爪印,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寫著「帕姆」。

  姬子將托盤放在矮桌上,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嘴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之前我和緋英聊了聊,才發現她也出自哈托比亞。正巧列車的下一站是二相樂園,所以在參加完黑塔城的晚宴後,緋英會作為乘客和大家一起前往。」

  星湊到賈昇旁邊,用手肘頂了頂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太子爺,透露一下晚宴都有什麼吧?聽說黑塔這次可是下了血本。」

  賈昇靠在沙發背上,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晃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當然是我們的老朋友了。」

  星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不會是……」

  賈昇打了個響指:「對嘍,就是我們可歌可敬的濤然先生,全龍宴哦。」

  三月七:「……」

  賈昇走到矮桌旁,拿起姬子帶來的咖啡壺,往一隻空杯子裡倒了滿滿一杯。

  他轉過身,把杯子遞到史蒂芬面前:「嘗嘗?姬子姐的特調咖啡。」

  史蒂芬低頭看著那杯液體,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內經歷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變化過程。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你是要殺了我嗎?」

  「怎麼會,」賈昇的語氣理所當然,「你要相信我的人品。」

  「你有人品這東西嗎?」

  「誒,這話說得就見外了。」賈昇的表情真誠得不能再真誠,「這可是列車的招牌,每一個上車的乘客都不得不品味的一環。」

  他朝緋英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她不就喝得很開心嗎?」

  史蒂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緋英正端著滿滿一杯咖啡,仰頭豪飲,喉結滾動了幾下,隨即放下杯子,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眼睛亮晶晶地轉向姬子:「好喝!再來一杯!」

  姬子微笑著又給她倒了一杯。

  史蒂芬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面前那杯咖啡,湊近聞了聞,一股濃醇的香氣鑽進鼻腔,甚至稱得上誘人。

  也許……真的沒有那麼糟糕?

  他猶豫了一下,也許俱樂部里那些人對這位領航員的咖啡評價有失偏頗?

  他想起黑塔曾經提到過姬子的咖啡,語氣帶著一種「你最好離那東西遠點」的嫌棄。

  阮·梅的評價更加委婉,但也透著一種「我不太想嘗試」的微妙。

  螺絲咕姆則乾脆保持了沉默——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可緋英那副滿足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是裝出來的。

  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史蒂芬深吸一口氣,把杯子湊到唇邊。

  那股醇厚的香氣更加濃郁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糖甜味。他閉上眼,帶著一種視死如歸般的決絕,抿了一口。


  液體觸及舌尖的瞬間,史蒂芬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焦距,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意識深處被硬生生拽了出來,又被一團亂麻般的味覺信號裹挾著扔了回去。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後仰,四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僵硬,手指鬆開,杯子從他掌中滑落,在半空中被賈昇眼疾手快地接住。

  史蒂芬仰面倒在沙發靠背上,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的氣音。

  他的身體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有手指還在極其輕微地抽搐著。

  「……這……」

  史蒂芬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一句帶著靈魂出竅般恍惚的話,「……難怪黑塔說……喝過一次就能戒掉所有飲料……」

  賈昇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那副模樣,尾巴在身後滿意地甩了一下:「怎麼樣?再來一杯?」

  史蒂芬沒有回答。

  他已經失去了所有手段與力氣。

  ……

  宴會廳內,燈光從造型浮誇的水晶吊燈間傾瀉而下,將滿室映照得如同白晝。

  能把虛數能量的導流紋路嵌進家具里當裝飾用的,整個銀河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個。

  景元和爻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各擺著一份菜單。

  爻光目光掃過晚宴會出現的菜品名稱上,嘴角極其細微地抽了一下。

  清蒸龍肝、紅燒龍尾、炭烤龍肋排、龍髓燉盅、龍筋涼拌……每一道菜的食材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生怕人看不出來這頓飯的原材料是什麼。

  「這……」爻光偏過頭,看向身旁那道正端著酒杯慢悠悠品著的白色身影,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好笑的微妙,「全龍宴?」

  景元放下酒杯,金色的眼眸裡帶著慣常的笑意,語氣輕快:「戎韜將軍好眼力。這可是羅浮傾情推薦給黑塔女士的招牌宴席,主打的就是一個實惠。」

  「實惠?」爻光尾音微微上揚。

  「可不嘛。濤然先生以一己之力,為羅浮的餐飲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如今各大酒樓、排檔、甚至街邊的小攤,都能以平價吃到持明龍師的血肉。你說這不是實惠是什麼?」

  爻光的表情變得更加微妙了。

  她看著景元那副得意的模樣,又看了看菜單,沉默了片刻,才重新開口:「無窮無盡的蘊含著豐饒與不朽力量的血肉……」

  她拖長了語調,眼睛微微眯起,「羅浮最近怕是賺得盆滿缽滿了吧?不妨分本座點?本座也想修個宮殿。」

  景元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將軍哪裡的話。濤然血肉現在主打的就是一個平價。產量穩定,供應充足,價格公道,童叟無欺。羅浮的百姓們時常就能吃上一頓,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鄭重的、像是真的在感慨般的意味:「也多虧了濤然先生以身飼狼的精神。如今襲擊持明、強奪血肉骨髓的事,已經許久沒有發生了。」

  他重新端起酒杯,朝爻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讓我們敬濤然。」

  爻光:「…………」

  她看著景元那雙寫滿誠懇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位神策將軍在某些事情上的想像力,實在是遠超常人。

  「……你認真的?」爻光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上是佩服還是無語的複雜意味。

  「當然。」濤然先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仙舟的和平與繁榮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這份犧牲精神,難道不值得敬一杯?」

  爻光盯著他看了片刻,嘴角終於沒忍住,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

  她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朝景元的方向舉了舉:「……敬濤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