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帝慟哭,輟朝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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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多年,他跟著老朱南征北戰,打下了大明江山,封了秦王,享盡榮華富貴。

  可在他心裡,李貞從來不是什麼皇親國戚,不是什麼曹國公的父親,

  就是養了他九年的養父,是跟親爹一樣的人。

  「重九……」老朱的聲音帶著顫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朱瑞璋抬起頭,看見老朱眼圈通紅,嘴唇都在抖,哪裡還有半分平日殺伐果斷的樣子:「走!」

  「好。」

  朱瑞璋只擠出一個字。

  倆人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殿外的侍衛趕緊備馬,

  老朱翻身上馬,韁繩一扯,二話不說就往曹國公府的方向沖,朱瑞璋緊隨其後。

  一路上,兄弟倆誰都沒說話。

  風呼呼地刮過耳邊,吹得人眼睛發疼。朱瑞璋只覺得眼睛發酸,腦子裡全是小時候的畫面:

  是昏暗的油燈下,李貞捏著針,給他縫補磨破的衣衫,針腳歪歪扭扭,卻縫得格外厚實,怕他凍著;

  是過年的時候,李貞偷偷塞給他一塊飴糖,看著他吃得滿嘴甜,自己笑得滿臉皺紋,比自己吃了還開心;

  是他第一次打了勝仗,李貞站在城門口等他,看見他就抹眼淚,嘴裡反覆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本來想著,等新學步入正軌了,沒那麼忙了,就多陪陪李貞,帶他去看看風景,

  去鳳陽老家走走,讓老人家好好享享清福。

  可怎麼就……沒機會了呢?

  子欲養而親不待,原來是這種滋味。

  馬跑得飛快,沒一會兒就到了曹國公府門口。

  往日裡氣派威嚴的國公府,如今已經掛上了白幡,門口的兩尊石獅子也繫上了白布,看著格外肅穆。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片哭聲,男女老少都有,連府里的下人都哭得撕心裂肺。

  李貞這輩子,窮過也富過,可從來沒擺過國公老太爺的架子。

  下人家裡有困難,他主動幫襯銀子;逢年過節,人人都有賞錢;

  就連廚房裡的老媽子、看門的老僕,都受過他的恩惠。

  整個曹國公府,沒人不敬重這位心善的老人家。

  「陛下!王爺!」

  守門的侍衛看見倆人,趕緊跪下行禮,聲音都帶著哭腔。

  老朱和朱瑞璋翻身下馬,連韁繩都沒遞給侍衛,直接就往裡沖。

  院子裡已經搭起了靈堂,白幔飄飄,香燭燒得煙霧繚繞,紙元寶在火盆里燒得噼啪作響。

  李文忠披麻戴孝,跪在靈前燒紙,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看見老朱和朱瑞璋,他再也撐不住了,「噗通」一聲膝行幾步,跪倒在老朱腳邊,抱著他的腿,

  哭得像個孩子:「舅舅!我爹……我爹他走了……他就這麼走了……」

  這個在沙場上橫刀立馬、殺得北元哭爹喊娘的的大將軍,

  此刻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話都說不完整。

  老朱看著跪在地上的外甥,心裡像刀扎一樣疼。

  他彎下腰,雙手扶住李文忠的胳膊,把人往上扶,聲音沙啞得厲害:

  「保兒……起來,別哭了,有咱在,天塌不下來。

  你爹……你爹他是有福的人,一輩子行善積德,走得安詳,沒遭罪。」

  話是這麼說,可他自己的眼淚還是不斷地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李文忠的孝衣上。

  他這輩子,親人死得早,爹娘、大哥,都沒熬過災荒。

  就剩下這麼個姐夫,陪著他熬了一輩子苦日子,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該享清福了,人卻沒了。

  朱瑞璋站在旁邊,看著靈堂,只覺得心口堵得慌,像壓了塊大石頭。

  「走,咱進去看看你爹。」老朱拍了拍李文忠的後背,抬腳往靈堂里走。

  李貞還沒入殮,躺在棺木旁邊的床榻上,身上蓋著一塊乾淨的白布。

  老朱走到床邊,伸出手,顫巍巍地掀開白布的一角。

  露出李貞那張蒼老又消瘦的臉,眼睛閉著,神色很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只是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摸上去冰涼冰涼的,再也不會笑著喊他「重八」了。

  「姐夫……」

  老朱輕輕喊了一聲,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了點:「姐夫,咱來看你了,你睜眼看看咱啊。」

  還是沒人應。

  這個在朝堂上說一不二、殺伐果斷的洪武大帝,這一刻再也繃不住了。

  他往前一撲,抱著李貞的身子,「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哭得撕心裂肺,像個沒了親人的孩子。

  「姐夫啊!你怎麼就走了啊!當年要不是你隔三差五背著糧食接濟咱朱家,咱兄弟倆早就餓死了啊!」

  「咱還想著等秋天涼快了,帶你回鳳陽老家看看呢,你怎麼就不多活幾年啊!」

  老朱哭得肝腸寸斷,一邊哭一邊念叨以前的事。

  念叨當年李貞怎麼幫襯朱家,念叨開國後李貞怎麼謹言慎行,從不仗著皇親國戚的身份謀私利。

  朱瑞璋站在旁邊,看著老朱哭,看著李貞安詳的臉,他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眼眶也紅了。

  他想起六歲那年,他剛穿越過來,娘死了,他又怕又餓。

  是李貞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他的臉,聲音溫和:

  「重九,跟姐夫走,姐夫給你窩頭吃,以後姐夫養你。」

  就這一句話,讓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

  在李家的九年,是他這輩子最安穩的九年。

  他闖了禍,是李貞替他扛著,從不罵他;他受了別的孩子欺負,是李貞領著他找上門去理論,護著他;

  他生病發燒,是李貞守在床邊,用冷水給他擦額頭,眼裡熬的全是血絲。

  旁邊的李文忠見倆舅舅都哭成這樣,心裡更難受了,跪在地上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靈堂里哭聲一片,陸續進來祭拜的官員、親眷,看著這場景,也都跟著抹眼淚。

  也不知哭了多久,老朱才慢慢止住哭聲。

  他紅腫著眼睛,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站起身,對身後跟著進來的老朴說:

  「傳咱的旨意,李貞乃皇親國戚,勞苦功高,一生恭儉,追封隴西王,諡號恭獻。

  葬禮按親王禮制辦,所需銀兩,全部由內庫出。

  朝中百官,三日不上朝,集體致哀,文武百官,都要來弔唁。」

  「老奴遵旨。」老朴躬身退下,趕緊去傳旨。

  老朱又看向李文忠,語氣沉重:「保兒,你爹的後事,你不用操心,朝廷會安排妥當。」

  李文忠哽咽著點頭:「謝陛下。」

  朱瑞璋也從地上站了起來,他走到李文忠身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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