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風險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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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番話,楊憲在心裡憋了好多天了。

  在雞籠山看著胡惟庸斷氣的時候,在回府的路上,在秦王府前廳等候的時候,

  這個念頭就一直盤旋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也就是在秦王面前,他才敢說出來。

  換做任何一個人,哪怕是自己的親兒子,他都不敢吐露半個字。

  這種話傳出去,就是居心叵測,就是怨懟陛下,輕則罷官,重則殺頭。

  朱瑞璋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了一聲:「楊憲啊楊憲,你膽子倒是不小。

  這種話也敢往外說?就不怕本王轉頭就去告訴陛下?」

  楊憲心裡一緊,連忙站起身,躬身道:「王爺,臣只敢在您面前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

  在其他人面前,臣半個字都不會吐露,臣知道這話大逆不道,可這確實是臣的真心話。

  臣這條命都是王爺救的,王爺要是想告發臣,臣也認了。」

  「行了,起來吧。」

  朱瑞璋擺了擺手,語氣平淡,「本王要是想告發你,就不會問你這話了。」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你說的這種心思,朝野上下,恐怕不止你一個人有吧?」

  楊憲站起身,斟酌著回道:「臣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想來……應該不會少。

  畢竟胡惟庸這案子鬧得太大了,牽連的人太多,官員們人人自危,私底下議論肯定少不了。

  只是沒人敢擺在明面上說罷了。」

  「正常。」

  朱瑞璋點點頭,語氣很平靜,

  「百官之首,當朝宰輔,一朝跌落神壇,還牽連了這麼多人,不人心惶惶才怪。

  不過你也不用想太多,過段時間就好了,陛下心裡有數,不會亂殺無辜。」

  「是,王爺說得是。」楊憲應道,心裡卻不以為然。

  有數?

  陛下殺起人來什麼時候手軟過?胡惟庸案里,多少人是真的謀反?多少人是被牽連的?誰又說得清呢。

  不過這話他不敢說。

  他定了定神,看向朱瑞璋,主動把話題拉回正題:

  「王爺,您這次把臣從西北調回來,是不是有什麼差事要交給臣去辦?您儘管吩咐,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終於說到正題了。

  朱瑞璋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楊憲臉上,語氣鄭重了幾分:「沒錯,本王確實有件大事要交給你。

  這件事,辦成了,功在千秋,你楊憲的名字,也能青史留名;

  但他的阻力恐怕比攤丁入畝還大,要是辦砸了,說不定你會比胡惟庸死得還慘。」

  楊憲心裡一凜。

  比攤丁入畝阻力還大?

  攤丁入畝當年推行的時候,他可是把天下士紳地主都得罪遍了,

  要不是王爺一力承擔,加上陛下支持,根本推不下去。

  什麼差事能比這個還難?

  他壓下心裡的驚疑,沉聲問道:「王爺請講,是什麼差事?」

  「本王打算開新學。」朱瑞璋緩緩說道。

  「新學?」

  楊憲皺起眉頭,一臉疑惑,「什麼新學?王爺是想再辦幾個國子監?還是想在地方上增設府學、縣學?」

  在他看來,辦學是好事啊,怎麼會阻力比攤丁入畝還大?

  歷朝歷代都重視教化,辦學是收攏人心、培養人才的好事,士大夫們應該支持才對。

  「不是你想的那種儒學。」

  朱瑞璋搖了搖頭,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開始給他解釋,「本王說的新學,是另設一套學問。

  除了基礎的四書五經,還要教算學、格物、天文、地理、水利、航海、律法、軍械製造這些實用的東西。」

  楊憲聽得愣住了。

  算學、格物?天文地理?水利航海?

  這些都是什麼旁門左道?

  算學也就罷了,戶部算帳用得上,可格物、航海、軍械製造這些,


  不都是工匠、水手、鐵匠乾的活嗎?哪有讀書人去學這些的?

  「王爺,您的意思是……讓讀書人去學這些工匠技藝?」

  楊憲難以置信地問道,「這……這怎麼行?士農工商,工匠乃是賤業,

  讓讀書人去學這些,豈不是有辱斯文?天下的讀書人肯定不會答應的!」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王爺說阻力比攤丁入畝還大了。

  攤丁入畝,動的是士紳地主的錢袋子;

  可這新學,動的是天下讀書人的根啊!

  千百年來,讀書人學的都是孔孟之道,講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靠的是科舉入仕。

  你現在突然搞一套新學問出來,還讓大家去學工匠的手藝,這不是砸人家飯碗、辱人家門楣嗎?

  那些靠儒學吃飯的文官、士子,還不得跟瘋了一樣跳出來反對?

  「有辱斯文?」

  朱瑞璋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什麼叫斯文?能讓百姓吃飽飯,能讓國家強盛,能讓大明的戰船開遍四海,那才叫真本事。

  天天之乎者也,滿口仁義道德,遇上災荒不會治水,遇上打仗不會造軍械,遇上帳目算不明白,那叫什麼斯文?那叫廢物。」

  楊憲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從小讀聖賢書長大,骨子裡也覺得工匠技藝是旁門左道,上不了台面。

  可王爺說的話,好像又有幾分道理。

  他在地方待過,最清楚地方上的難處。

  很多縣官滿嘴聖賢道理,可真遇上黃河決堤、土地乾旱,半點辦法都沒有,只會向上頭要糧要錢。

  要是真有懂水利、懂農墾的官員,老百姓也不至於遭那麼多罪。

  「可是王爺……」

  楊憲皺著眉頭,遲疑道,「就算這些東西有用,可科舉考的還是四書五經啊。

  讀書人學了這些,考不上科舉,當不了官,誰願意學?沒人學,這新學辦起來也沒用啊。」

  「科舉以後會改的。」

  朱瑞璋淡淡地說道,「新學培養出來的人才,不用走科舉的路子。

  六部、都司、地方官府、還有靖海軍,哪裡缺人,就往哪裡補。

  學的好的,直接授官,不比科舉出身的差。」

  楊憲心裡又是一驚。

  直接授官?

  這可是大事!

  科舉是朝廷選官的根本,你另搞一套選官體系,這不就是分流科舉的權力嗎?

  那些靠科舉上位的文官們,能答應才怪!

  「王爺,這事兒……恐怕真的難辦。」

  楊憲苦笑一聲,

  「您想想,滿朝文武,除了舉薦上來的,其餘幾乎都是科舉出身,都是讀聖賢書上來的。

  您現在搞新學,還讓新學的人直接當官,這等於告訴天下人,讀聖賢書沒用了,學那些旁門左道也能當官。

  那些文官們肯定會拼死反對的,到時候天下士大夫一起上書,恐怕連陛下那邊都頂不住壓力。」

  「本王知道難。」

  朱瑞璋看著他,「就是因為難,本王才想到了你。

  換做別人,沒這個魄力,也沒這個手段,楊憲,本王就問你一句話——這差事,你敢不敢接?」

  楊憲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腦子裡飛速地盤算著。

  這件事,風險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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