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青絲變白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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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朱眼底滿是焦灼、愧疚、心疼,幾乎是從御輦上沖了下來,大步流星,衝進秦王府。

  馬皇后緊隨其後,太子朱標,諸位皇子,文武百官,宗室親族,浩浩蕩蕩,盡數跟在身後,湧入秦王府的庭院。

  一時間,原本空曠的庭院,站滿了人。

  帝王、皇后、太子、皇子、百官、宗室,大明最尊貴的一群人,齊聚秦王府,卻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整個庭院鴉雀無聲,只有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老朱的目光,瞬間落在了緊閉的房門上,落在了門前死守的張威身上。

  他快步走上前,看著擋在門前的張威,沉聲道:「讓開。」

  張威緩緩低下頭,卻沒有讓開半步,聲音沉穩,帶著必死的決絕:

  「陛下,王爺有令,任何人不許進。微臣不能違抗王爺的命令,還請陛下,別為難微臣。」

  「你敢攔咱?」老朱怒目圓睜,盯著張威,龍顏大怒。

  張威脊背挺直,頭埋得更低,聲音沒有絲毫動搖:「微臣不敢。但微臣的命,是王爺給的。王爺的命令,微臣萬死不敢違。

  等王爺出來後,陛下要殺要剮,微臣絕無半句怨言,任憑處置。但此刻,微臣不能讓。」

  好一個忠勇愣頭青!

  老朱看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只認朱瑞璋命令的親衛統領,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是皇帝,手握生殺大權,可眼前這個人,是朱瑞璋的親衛統領,是陪著朱瑞璋十萬里遠洋、九死一生回來的功臣,他不能動。

  更重要的是,他心裡清楚,張威攔的不是他,是朱瑞璋心底最後的防線。

  若是此刻硬闖,只會讓朱瑞璋心中的悲慟與怨懟,徹底爆發,到時候,兄弟二人之間,便真的生出裂痕了。

  老朱重重地冷哼一聲,甩袖轉身,走到一旁的廊下,站定不動,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一言不發。

  馬皇后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手臂,柔聲道:

  「重八,別逼他,讓他一個人靜靜吧。寧兒走了,他心裡的苦,比誰都多。」

  老朱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從夕陽西下,到夜幕降臨,再到繁星滿天,殘月升空。

  夜色越來越濃,江風越來越冷,露水打濕了所有人的衣袍,可沒有一個人離開,沒有一個人敢動,

  全都靜靜地站在院外,等著門內的那個人出來。

  老朱站在廊下,一夜未眠,目光從未離開過那扇房門,眼底的愧疚與擔憂,越來越濃。

  馬皇后陪在他身邊,同樣一夜未眠,輕聲嘆息,滿眼心疼。

  沐英、藍玉等將領,守在院門前,神色凝重,一夜未合眼。

  整個秦王府,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扇門打開。

  終於,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晨曦穿透雲層,灑落在秦王府的飛檐之上,新的一天,到來了。

  就在這時——

  「吱呀——」

  一聲輕微的、緩慢的聲響,從屋門處傳來。

  這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清晨里,顯得格外清晰,瞬間牽動了所有人的心弦。

  圍在院外的朱元璋、馬皇后、太子朱標、文武百官……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扇緩緩打開的雕花木門,屏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喘。

  門,被從裡面,緩緩打開了。

  一道身影,慢慢地,從門內走了出來。

  可當眾人看清走出來的朱瑞璋時,全場所有人,無論是九五之尊的老朱,還是征戰沙場的猛將,或是飽讀詩書的文臣,

  全都瞬間瞳孔驟縮,倒吸一口涼氣,渾身僵硬,如遭雷擊!

  甚至,有人忍不住捂住了嘴,才沒讓驚呼聲脫口而出。

  眼前的朱瑞璋,人還是那個人,卻又仿佛,不再是那個人。

  他依舊穿著昨日歸來時的破舊銀色披風,披風上的鹽漬與污漬未曾褪去,身姿依舊挺拔,

  可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悲慟,沒有憤怒,沒有哀傷,一片古井無波,平靜得可怕,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真正讓所有人倒吸涼氣、渾身發冷的,是他的頭髮,他的眉毛。

  一夜之間。

  那頭曾經烏黑濃密、束在玉冠之中的青絲,盡數化作了雪白!

  如同寒冬臘月最盛的落雪,沒有一絲雜色,白得刺眼,白得驚心,白得讓人心頭劇痛!

  兩道劍眉,也如同染了霜雪,一片雪白,襯得他那張憔悴蒼白的臉,愈發顯得孤寂、蕭瑟、冷冽。

  一夕霜雪覆青絲,半世深情赴黃泉。

  不過一夜,不過幾個時辰,不過一扇門的距離,那個丰神俊朗、意氣風發、睥睨天下的大明秦王,

  便熬白了滿頭青絲,霜染了雙眉,仿佛瞬間老去了數十歲,只剩下一身化不開的蒼涼。

  他沒有哭,沒有鬧,沒有發火,沒有質問,沒有歇斯底里,沒有崩潰癲狂。

  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迎著晨曦的微光,雪白的頭髮與眉毛在晨光下泛著冷白的光,眼神空洞,面色平靜。

  可越是這樣,在場的所有人,心裡越是咯噔一下,沉到了無底深淵。

  痛到極致,是無聲。

  悲到極致,是無淚。

  怒到極致,是無波。

  所有人都清楚,朱瑞璋此刻的平靜,比雷霆震怒、比血洗天下、比瘋癲崩潰,要可怕百倍、千倍!

  他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悲、所有的怨,全都死死地壓在了心底,壓進了骨髓里,

  沒有發泄,沒有傾訴,沒有流露,只是硬生生地扛著,硬生生地熬白了一頭黑髮。

  這份痛,已經痛入骨髓,痛碎神魂,痛得讓他一夜白頭,痛得讓他世間萬物,再無半分牽掛。

  老朱看著眼前一夜白頭的弟弟,看著他那滿頭如雪的白髮,看著他古井無波、死寂一片的眼眸,

  這位鐵血一生、殺人無數的布衣帝王,再也撐不住,老淚縱橫,失聲哽咽。

  「重九……你…何至於此啊!」

  一聲呼喚,沙啞、心疼、愧疚,充滿了無力。

  馬皇后捂住嘴,淚水決堤而下,身子微微顫抖,心疼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朱瑞璋的目光緩緩掃過庭院中的眾人,最終落在老朱身上,他腳步平穩,一步步朝著老朱走去。

  他的步伐很輕,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失去的一切。

  終於,他走到了老朱的面前。

  他停下腳步,微微抬頭。

  晨光落在他的白髮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他看著老朱,那張布滿溝壑、帶著淚痕的臉,是他的兄長,是大明的天子,是他穿越亂世,一同打下江山的人。

  良久,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像秋日裡拂過湖面的風,沒有一絲波瀾,沒有一絲顫抖,

  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庭院,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刻進每個人的骨髓里。

  只有兩個字。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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