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二月二 龍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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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朱文正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抹極慘、極冷的笑。

  「好得很。」

  他後退一步,對著朱瑞璋,緩緩拱手,禮數做得一絲不苟,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

  「既然你鐵了心要去赴死,那我朱文正,也把話說死在這裡。」

  「你若真敢死在外面,真敢不回來。」

  「秦王府,我不照顧。」

  「你妻兒,我不照看。」

  「太子,我不幫扶。」

  「朱家,我也不守護。」

  「你一手撐起的這一切,你一手護住的這些人,你自己回來管!」

  「你想把爛攤子丟給我,我不接。」

  「你想讓我替你盡責任,我不擔。」

  「你要當千古英雄,你自己去當。」

  「我朱文正,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心思,替你守著這一大家子,替你撐著這片天。」

  「你記住——你死了,這一切就都散了,都完了。」

  「要想秦王府不散,要想你的妻兒不受苦,要想朱家不亂,你就自己活著回來!」

  「活著!」

  「給我完完整整地回來!」

  「少一根頭髮,我都不依!」

  話音落下,朱文正再也不看朱瑞璋一眼,轉身就走。

  沒有遲疑,沒有回頭。

  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踏出正廳,腳步沉重而決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步步遠離,沒有一絲留戀。

  朱文正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走出秦王府,翻身上馬,馬鞭一揚,縱馬消失在街道盡頭。

  廳內。

  只剩下朱瑞璋一人。

  他僵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看著那扇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門帘,整個人都懵了。

  一臉錯愕。

  一臉茫然。

  一臉措手不及。

  他這一生,算計過人心,揣摩過權謀,駕馭過千軍萬馬,應對過朝堂風波,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變局沒扛過?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朱文正會說出那一番話,會用這種近乎決裂的方式,頂撞他,忤逆他,然後揚長而去。

  朱瑞璋緩緩坐回椅子上,指尖微微顫抖,端起桌上的茶盞,才發現茶水早已涼透。

  他活了三十餘年,第一次,這般手足無措。

  第一次,被人懟得啞口無言,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不明白朱文正的心思。

  正是因為明白,才更心頭髮酸。

  那孩子,是在用最極端、最混帳、最傷人的方式,逼他活著。

  逼他不敢死。

  逼他必須回來。

  朱瑞璋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胸中翻湧的情緒,久久無法平息。

  他輕聲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嘿,你他娘的小王八蛋……倒是會拿捏老子的軟肋。」

  隨即他才反應過來:我擦,我這是被大侄子給教訓了?他娘的,老子才是叔啊。

  ……

  二月二,龍抬頭,

  應天城外,長江江面之上,煙波浩渺,水天一線。

  百餘艘巨艦橫江列陣,如沉睡的鋼鐵巨獸,遮蔽了半幅江面。船頭高懸「明」字大旗與「秦」字親王旗,江風獵獵作響,捲動旌旗,聲如奔雷。

  船上,水手、將士、醫者、工匠、通譯、雜役,共計兩萬兩千七百人,甲冑鮮明,肅立無聲,目光齊齊投向江岸。

  今日,便是秦王朱瑞璋,率船隊遠航十萬里西荒絕域,尋找玉米、土豆兩大神糧的啟程之日。

  江岸之上,早已人山人海。

  老朱身著明黃色常服,未戴帝冠,只束了一條玉冠,面容依舊威嚴,卻難掩眼底深處的疲憊與不舍。

  他身旁,馬皇后一身絳紅色宮裝,手扶著朱標的肩膀,眼眶微紅,目光死死盯著那艘最中央、最為恢弘的秦王主艦——「萬里號」。


  秦王府眾人,亦悉數到場。

  常遇春、湯和等一眾開國武將,身著鎧甲,腰懸佩劍,肅立一旁。

  人人面色沉重,沒有往日沙場點兵的豪情,只有滿心的擔憂。

  李善長、胡惟庸等文臣,亦悉數到場,拱手而立,神色複雜。

  有人敬佩秦王心憂天下,有人暗自惋惜他以身涉險,卻無人出言阻攔。

  今日的應天,無鼓樂,無歡歌,只有江風呼嘯,人聲壓抑。

  「王爺,時辰到了。」

  張威站在朱瑞璋身後,微微躬身道。

  朱瑞璋一身白色勁裝,外罩銀色披風,腰束玉帶,長發束起,面容俊朗,目光如炬。

  他站在江岸高台之上,最後望了一眼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身後,是萬里江山,是大明百姓,是他牽掛的家人;身前,是茫茫大海,是九死一生,是未知的絕域。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邁步走下高台。

  「重九!」

  老朱率先開口,聲音渾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大步上前,走到朱瑞璋面前,抬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這一拍,用盡了力氣,似是要將滿心的擔憂與期許,盡數拍進他的骨血里。

  「咱說過的話,你記住。」老朱盯著他,眼眶微紅,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三年,最多三年!無論找沒找到那勞什子作物,都給咱活著回來!你要是敢死在外面,咱說到做到!」

  朱瑞璋看著眼前這位殺伐果斷的兄長,心中一暖,笑道:「放心,我必定活著回來,帶著神糧回來看著大明千秋萬代。」

  馬皇后走上前,取出一個貼身的錦囊,輕輕系在朱瑞璋的腰間,聲音溫柔,帶著哽咽:

  「重九,這是嫂子親手給你求的平安符,日日香火供奉,保你一路平安,逢凶化吉。海上風大,記得添衣,飯要吃飽,萬事小心,別逞強……」

  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像尋常人家送遠行的弟弟一般,沒有皇后的威儀,只有親人的牽掛。

  朱瑞璋鼻尖一酸,笑著沒說話。

  隨即,他轉身,看向蘭寧兒與柳如煙。

  蘭寧兒抱著朱承煜,緩步上前,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卻強忍著不哭出聲。

  她將朱承煜往前遞了遞,輕聲道:「煜兒,給父王道別。」

  朱承煜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抓住朱瑞璋的手指,小聲音帶著哭腔:

  「父王,你要早點回來,煜兒會乖乖聽話,好好讀書,等你回來給我帶海外的小玩意兒。」

  朱瑞璋蹲下身,輕輕將兒子摟入懷中,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聲音溫柔:「好,父王答應你,一定早點回來,給煜兒帶最好的東西。」

  朱瑞璋站起身,看向蘭寧兒,目光溫柔而鄭重:「寧兒,王府上下,託付給你了。」

  「妾身明白。」蘭寧兒含淚點頭,「妾身會守好王府,照顧好煜兒,等王爺平安歸來。」

  「時辰到——!」

  江邊司禮官高聲唱喏,聲傳江面。

  朱瑞璋最後看了一眼眾人,看了一眼應天城,看了一眼這片他深愛著的土地,轉身,大步踏上早已等候在岸邊的小舟。

  「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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