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9章 薛岳的警覺，李仙洲集團被圍困
「炮彈密度非常大，覆蓋了城北和城西兩片主要防區，初步判斷至少有一百門以上的重炮參與了這次火力準備！」
王耀武手裡的搪瓷缸猛地放回桌上，裡面的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褐色的濕痕。
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椅子上彈了一下一樣直起身來，目光死死地釘在地圖上的萊蕪城位置。
屋子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仿佛凝固了，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窗外濟南城的夜空依舊平靜，但一百多公里外的萊蕪，此刻正被炸得地動山搖。
在戰爭中，你永遠不知道所謂的安全時間到底還有多長，因為對手從來不會按照你列好的時間表來敲門。
王耀武回過神來之後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對著話筒下達了全線進入戰鬥狀態的緊急命令。
萊蕪城頭的哨兵此刻正趴在塹壕邊緣，看著天邊那些不斷升起的炮口閃光，一顆接一顆的照明彈把整片田野照得如同白晝。
而解放軍的前鋒步兵連，已經趁著炮火的掩護，推著炸藥包和爆破筒沿著低洼的地形往前匍匐前進了。
這一夜註定不會平靜。
炮火準備從天亮前就開始了，一二二毫米榴彈和高爆迫擊炮彈交替落在萊蕪外圍的國軍陣地上。
炮彈落地時炸開一圈灰褐色的煙塵，土塊和碎石被掀到半空中又砸落下來，打在塹壕邊緣的木板上劈啪作響。
那些用麻袋和圓木堆成的機槍巢在持續轟擊中逐段坍塌，露出裡面扭曲的槍架和散落的彈殼。
八路軍步兵在炮火延伸的瞬間就從衝擊出發陣地上躍了起來，他們彎著腰以小跑速度朝國軍防線逼近。
衝鋒鎗手在隊伍的最前排，波波沙的彈鼓在腰間晃動，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隨時準備抬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猛攻讓萊蕪方向的國軍幾乎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很多哨兵還在換崗交接的間隙就被捲入了交火。
前沿的電話線在頭一輪炮擊中就被炸斷了多處，通訊兵背著線盤試圖冒死接續，結果又被後續的炮彈掀翻在路溝里。
幾個主要的外圍陣地不到兩個小時就被拿下，守軍要麼被壓制在塹壕深處無法抬頭，要麼順著交通壕往後跑。
可是後方的公路和橋樑也已經被提前滲透進來的偵察分隊直接切斷，幾座關鍵的涵洞被炸藥包炸塌了半邊路面。
想坐車往濟南方向撤退已經沒有可能，想靠兩條腿翻山越嶺從鄉間小路繞過去，又得面對遍布在丘陵間的零星阻擊。
那種處境跟主動送到對面陣地上當靶子幾乎沒有什麼區別，除了硬撐下去之外，幾乎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
李仙洲手下五萬多人馬在萊蕪周邊的狹窄防禦帶里迅速陷入了苦戰，各團各營之間的聯絡開始逐段中斷。
僅僅熬過了一個夜晚，就丟掉了三分之一的防禦陣地，那些丟失的區域裡到處是被遺棄的火炮和彈藥箱。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李仙洲站在被炮火震裂了頂棚的指揮部門口，望著遠處那片被煙塵籠罩的田野，嘴邊沒有說出話來。
敗退的消息當然不可能瞞得住徐州方面，戰報通過剩下的那一條備用線路勉強傳到了綏靖公署的電訊室。
薛岳天亮後走進作戰廳的時候，桌上的電報已經攤開放在地圖旁邊，上面的字樣被值班參謀用紅筆著重描過。
他低頭把那幾行戰報讀完，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眉骨兩側的皮膚繃得又緊又平。
他怎麼也沒想到，原本所有人都以為要砸向津浦路的那隻鐵拳，竟然在最不可能的時候突然轉向了膠東。
李仙洲的位置在萊蕪突出部，相對於整條膠濟線而言確實像個伸出去的拳頭，恰好被共軍的鉗形攻勢兜了個正著。
郭汝瑰站在薛岳身側，低頭看著地圖，他的目光在那片被圍區域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來。
他用一種聽起來頗為凝重的語氣開口道：「共軍的火力很兇猛，一夜就拿下三分之一的陣地，連後路都斷了。」
「照這樣打下去，李仙洲那五萬多人恐怕撐不了太久，內部的彈藥儲備和飲水都不夠支撐一場持續消耗戰。」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嚴肅，眉頭微微鎖著，語氣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擔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擔憂底下藏著什麼。
薛岳聽了這番話之後臉色更加難看，他雙手撐在桌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李仙洲這個傢伙，我早就說過他的位置太靠前了，讓他稍微向膠濟線方向收縮一下，他偏偏不聽。」
「現在好了，全軍被堵在萊蕪那個盆地里，連後撤的通道都被封死了，這就是自己把自己送上去的代價。」
他說話的語氣里既有憤怒也有一絲無奈，手指在地圖上的萊蕪位置重重地點了兩下，指腹壓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郭汝瑰跟著點了點頭，但隨即又補了一句：「那我們也不能真的放著不管吧？五萬多人要是被全部吃掉，整個膠濟線的防禦體系都會出現一個巨大的缺口。」
他嘴上的說辭都是合乎參謀長身份的標準場面話，每一句都站在國軍存亡的角度去講，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他的腦子裡此刻清晰地知道李仙洲這支部隊的結局會是什麼，彈藥斷絕、退路被堵、四面被圍，翻盤的機會微乎其微。
薛岳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萊蕪向東挪到淄博，又從淄博挪到濰縣和青島。
片刻之後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一個調：「難道這一次共軍的真正意圖是聲東擊西？」
「他們假裝要對津浦路發動總攻，實際上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膠東方向，是想把膠濟線沿線所有的國軍部隊一口一口全部吃掉。」
他這樣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這個判斷有些沉重，因為它意味著過去半個月裡所有的防禦部署都是建立在錯誤的假設之上。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共軍的胃口遠比所有人以為的要大得多，他們不是要打一條路，而是要鏟掉一整片。
郭汝瑰站在旁邊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薛岳把那些判斷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
薛岳的手指沿著膠濟鐵路線劃了一道長長的弧線，從濟南到青島，每一座沿途城市都在那道弧線的覆蓋範圍之內。
「這確實是一個相當宏大的作戰計劃，單靠華東野戰軍自己的兵力，想在短時間內完成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現在我們必須把龍文成那支獨立野戰軍也算進去，他們在河南的機動部隊隨時可以加入東線作戰。」
「如果把龍文成的裝甲部隊和步兵主力全部投入到膠東方向，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答案是肯定的，龍文成的獨立野戰軍完全具備這種能力和條件，他們有足夠的坦克、足夠的火炮、足夠的運輸車輛。
薛岳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意識到自己或許在無意間看穿了對手真正的布局。
他立刻轉過身，軍靴的鞋跟在磚地上磕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對著郭汝瑰開口，語氣急促而果斷：「馬上給王耀武發電報，讓他把李仙洲所部盡數撤到膠濟線一帶，收縮防禦。」
「同時讓濟南地區的所有部隊進入最高戒備，龍文成的獨立野戰軍隨時可能南下進攻濟南。」
郭汝瑰不敢有絲毫耽擱，轉身朝著電訊室快步走去，皮靴踩過走廊的木板時發出連續的篤篤聲。
他在推開門之前短暫地停了一步，垂下目光，心裡暗暗說了一句：事實上，這封電報來得已經有些晚了。
因為早在前幾天薛岳將所有機動兵力，向津浦路方向調集的時候，龍文成的兩支裝甲部隊就已經完成了出發準備。
他們的T-34坦克以夜間行軍的模式，沿著山區邊緣的隱蔽道路一路快速推進。
到了現在，這兩支裝甲部隊已經迫近到濟南城西側不到二十公里的位置，連炮口的保護蓋都提前卸掉了。
不止如此，駐紮在河北南部的兩個步兵軍也在同一時間開始快速南下，行軍縱隊沿著公路晝伏夜出。
加上從鄭州方向出發的另外兩個步兵軍，總共四個軍的兵力，外加兩支整編坦克部隊，總人數已經接近二十萬人。
而在濟南城內的指揮部里，王耀武正和李仙洲一起趴在桌子上研究地圖，兩人額頭都快碰到一起了。
他們此刻最著急的事情，是如何把萊蕪地區那五萬多被圍的國軍部隊儘可能完整地撤回來。
後方的公路和橋樑已經被切斷了，鐵路線也在幾個關鍵點被小股偵察分隊破壞過，想撤幾乎找不到通暢的路。
李仙洲直起身來，揉了一下發酸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種焦慮過後的乾澀：
「必須從濟南方向抽調兵力去接應，不然單靠萊蕪內部的部隊自己往外沖，根本沖不動。」
「對面的華東野戰軍早就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每條田埂和溝渠後面都架著機槍。」
王耀武點了點頭，把手裡的鉛筆放在地圖邊緣，說：
「你說得對，我現在就從濟南守備部隊裡抽調兩個團，乘坐火車沿膠濟線快速向東接應。」
他心裡盤算著，只要鐵路還能通，火車跑一個來回最多也就是一天一夜的事，應該來得及。
李仙洲所部那五萬多人畢竟是國軍里戰鬥力排得上號的部隊，在萊蕪外圍又有之前構築好的防禦工事可以依託。
憑著那些混凝土碉堡和鐵絲網，抵擋住華東野戰軍短時間內的衝擊，應該還是不成問題的。
可王耀武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因為對面參與進攻的主力雖然是華東野戰軍，卻遠不止華東野戰軍一支力量。
龍文成的機械化炮兵部隊也全程參與了這次攻勢，他們為華東野戰軍提供了極其充裕的炮火掩護。
那些150毫米的重型榴彈炮，被部署在萊蕪以西的丘陵反斜面上，射程覆蓋了整片包圍圈。
每一輪齊射都能在國軍防線上炸開幾個寬大的缺口，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把碉堡的頂蓋都掀掉了一層。
華東野戰軍的步兵在如此強大的炮火支援下，攻堅能力得到了極大的提升，攻防節奏完全掌握在他們手裡。
王耀武這邊的救援命令剛剛發出還不到半個小時，薛岳從徐州發來的那封電報就送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他低頭看著電報紙上那幾行字，眉頭一下子擰緊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取捨。
是優先抽調兵力去救援李仙洲，還是按薛岳的要求把全部兵力收縮回濟南周邊，不再做任何外調？
那道命令的最後一句措辭相當嚴厲，明確要求他確保濟南城防安全，不得擅自動用機動兵力去冒險接應。
可如果放著李仙洲那五萬多人不管，眼睜睜看著他們被華東野戰軍一口一口吃掉，膠濟線東段的防禦體系就會徹底空掉。
王耀武猶豫地站在地圖前面，右手撐著桌沿，左手反覆摩挲著那支鉛筆的木質筆桿。
就在他躊躇不決的這幾分鐘裡，濟南城西面和北面幾乎同時傳來一陣沉悶而連續的低響。
那聲音由遠及近，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人從遠方反覆敲擊，連窗台上的灰塵都跟著輕輕震顫起來。
他愣了一下，隨即猛地轉身快步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冷風灌進來的時候夾帶著隱約的炮火尾音。
那已經不是試探性的零星射擊了，而是成規模的重炮群在進行齊射前的試射和校正。
龍文成獨立野戰軍針對濟南的攻勢，在這一刻已經全面展開，甚至比他和薛岳預想的還要快了整整一天。
顯然，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打算留給濟南方向任何從容調度的窗口期，每一步都踩在了國軍反應鏈條的接縫處。
王耀武站在窗前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城牆輪廓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炮火映亮的天空邊緣。
王耀武手裡的搪瓷缸猛地放回桌上，裡面的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褐色的濕痕。
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椅子上彈了一下一樣直起身來，目光死死地釘在地圖上的萊蕪城位置。
屋子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仿佛凝固了，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窗外濟南城的夜空依舊平靜，但一百多公里外的萊蕪，此刻正被炸得地動山搖。
在戰爭中，你永遠不知道所謂的安全時間到底還有多長，因為對手從來不會按照你列好的時間表來敲門。
王耀武回過神來之後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對著話筒下達了全線進入戰鬥狀態的緊急命令。
萊蕪城頭的哨兵此刻正趴在塹壕邊緣，看著天邊那些不斷升起的炮口閃光，一顆接一顆的照明彈把整片田野照得如同白晝。
而解放軍的前鋒步兵連，已經趁著炮火的掩護，推著炸藥包和爆破筒沿著低洼的地形往前匍匐前進了。
這一夜註定不會平靜。
炮火準備從天亮前就開始了，一二二毫米榴彈和高爆迫擊炮彈交替落在萊蕪外圍的國軍陣地上。
炮彈落地時炸開一圈灰褐色的煙塵，土塊和碎石被掀到半空中又砸落下來，打在塹壕邊緣的木板上劈啪作響。
那些用麻袋和圓木堆成的機槍巢在持續轟擊中逐段坍塌，露出裡面扭曲的槍架和散落的彈殼。
八路軍步兵在炮火延伸的瞬間就從衝擊出發陣地上躍了起來，他們彎著腰以小跑速度朝國軍防線逼近。
衝鋒鎗手在隊伍的最前排，波波沙的彈鼓在腰間晃動，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隨時準備抬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猛攻讓萊蕪方向的國軍幾乎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很多哨兵還在換崗交接的間隙就被捲入了交火。
前沿的電話線在頭一輪炮擊中就被炸斷了多處，通訊兵背著線盤試圖冒死接續，結果又被後續的炮彈掀翻在路溝里。
幾個主要的外圍陣地不到兩個小時就被拿下，守軍要麼被壓制在塹壕深處無法抬頭，要麼順著交通壕往後跑。
可是後方的公路和橋樑也已經被提前滲透進來的偵察分隊直接切斷，幾座關鍵的涵洞被炸藥包炸塌了半邊路面。
想坐車往濟南方向撤退已經沒有可能，想靠兩條腿翻山越嶺從鄉間小路繞過去，又得面對遍布在丘陵間的零星阻擊。
那種處境跟主動送到對面陣地上當靶子幾乎沒有什麼區別，除了硬撐下去之外，幾乎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
李仙洲手下五萬多人馬在萊蕪周邊的狹窄防禦帶里迅速陷入了苦戰，各團各營之間的聯絡開始逐段中斷。
僅僅熬過了一個夜晚，就丟掉了三分之一的防禦陣地，那些丟失的區域裡到處是被遺棄的火炮和彈藥箱。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李仙洲站在被炮火震裂了頂棚的指揮部門口，望著遠處那片被煙塵籠罩的田野，嘴邊沒有說出話來。
敗退的消息當然不可能瞞得住徐州方面，戰報通過剩下的那一條備用線路勉強傳到了綏靖公署的電訊室。
薛岳天亮後走進作戰廳的時候，桌上的電報已經攤開放在地圖旁邊，上面的字樣被值班參謀用紅筆著重描過。
他低頭把那幾行戰報讀完，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眉骨兩側的皮膚繃得又緊又平。
他怎麼也沒想到，原本所有人都以為要砸向津浦路的那隻鐵拳，竟然在最不可能的時候突然轉向了膠東。
李仙洲的位置在萊蕪突出部，相對於整條膠濟線而言確實像個伸出去的拳頭，恰好被共軍的鉗形攻勢兜了個正著。
郭汝瑰站在薛岳身側，低頭看著地圖，他的目光在那片被圍區域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來。
他用一種聽起來頗為凝重的語氣開口道：「共軍的火力很兇猛，一夜就拿下三分之一的陣地，連後路都斷了。」
「照這樣打下去，李仙洲那五萬多人恐怕撐不了太久，內部的彈藥儲備和飲水都不夠支撐一場持續消耗戰。」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嚴肅，眉頭微微鎖著，語氣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擔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擔憂底下藏著什麼。
薛岳聽了這番話之後臉色更加難看，他雙手撐在桌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李仙洲這個傢伙，我早就說過他的位置太靠前了，讓他稍微向膠濟線方向收縮一下，他偏偏不聽。」
「現在好了，全軍被堵在萊蕪那個盆地里，連後撤的通道都被封死了，這就是自己把自己送上去的代價。」
他說話的語氣里既有憤怒也有一絲無奈，手指在地圖上的萊蕪位置重重地點了兩下，指腹壓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郭汝瑰跟著點了點頭，但隨即又補了一句：「那我們也不能真的放著不管吧？五萬多人要是被全部吃掉，整個膠濟線的防禦體系都會出現一個巨大的缺口。」
他嘴上的說辭都是合乎參謀長身份的標準場面話，每一句都站在國軍存亡的角度去講，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他的腦子裡此刻清晰地知道李仙洲這支部隊的結局會是什麼，彈藥斷絕、退路被堵、四面被圍，翻盤的機會微乎其微。
薛岳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萊蕪向東挪到淄博，又從淄博挪到濰縣和青島。
片刻之後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一個調：「難道這一次共軍的真正意圖是聲東擊西？」
「他們假裝要對津浦路發動總攻，實際上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膠東方向，是想把膠濟線沿線所有的國軍部隊一口一口全部吃掉。」
他這樣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這個判斷有些沉重，因為它意味著過去半個月裡所有的防禦部署都是建立在錯誤的假設之上。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共軍的胃口遠比所有人以為的要大得多，他們不是要打一條路，而是要鏟掉一整片。
郭汝瑰站在旁邊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薛岳把那些判斷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
薛岳的手指沿著膠濟鐵路線劃了一道長長的弧線，從濟南到青島，每一座沿途城市都在那道弧線的覆蓋範圍之內。
「這確實是一個相當宏大的作戰計劃，單靠華東野戰軍自己的兵力，想在短時間內完成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現在我們必須把龍文成那支獨立野戰軍也算進去，他們在河南的機動部隊隨時可以加入東線作戰。」
「如果把龍文成的裝甲部隊和步兵主力全部投入到膠東方向，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答案是肯定的，龍文成的獨立野戰軍完全具備這種能力和條件，他們有足夠的坦克、足夠的火炮、足夠的運輸車輛。
薛岳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意識到自己或許在無意間看穿了對手真正的布局。
他立刻轉過身，軍靴的鞋跟在磚地上磕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對著郭汝瑰開口，語氣急促而果斷：「馬上給王耀武發電報，讓他把李仙洲所部盡數撤到膠濟線一帶，收縮防禦。」
「同時讓濟南地區的所有部隊進入最高戒備，龍文成的獨立野戰軍隨時可能南下進攻濟南。」
郭汝瑰不敢有絲毫耽擱，轉身朝著電訊室快步走去，皮靴踩過走廊的木板時發出連續的篤篤聲。
他在推開門之前短暫地停了一步，垂下目光，心裡暗暗說了一句：事實上，這封電報來得已經有些晚了。
因為早在前幾天薛岳將所有機動兵力，向津浦路方向調集的時候，龍文成的兩支裝甲部隊就已經完成了出發準備。
他們的T-34坦克以夜間行軍的模式，沿著山區邊緣的隱蔽道路一路快速推進。
到了現在，這兩支裝甲部隊已經迫近到濟南城西側不到二十公里的位置，連炮口的保護蓋都提前卸掉了。
不止如此，駐紮在河北南部的兩個步兵軍也在同一時間開始快速南下，行軍縱隊沿著公路晝伏夜出。
加上從鄭州方向出發的另外兩個步兵軍，總共四個軍的兵力，外加兩支整編坦克部隊，總人數已經接近二十萬人。
而在濟南城內的指揮部里，王耀武正和李仙洲一起趴在桌子上研究地圖，兩人額頭都快碰到一起了。
他們此刻最著急的事情，是如何把萊蕪地區那五萬多被圍的國軍部隊儘可能完整地撤回來。
後方的公路和橋樑已經被切斷了，鐵路線也在幾個關鍵點被小股偵察分隊破壞過，想撤幾乎找不到通暢的路。
李仙洲直起身來，揉了一下發酸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種焦慮過後的乾澀：
「必須從濟南方向抽調兵力去接應，不然單靠萊蕪內部的部隊自己往外沖，根本沖不動。」
「對面的華東野戰軍早就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每條田埂和溝渠後面都架著機槍。」
王耀武點了點頭，把手裡的鉛筆放在地圖邊緣，說：
「你說得對，我現在就從濟南守備部隊裡抽調兩個團，乘坐火車沿膠濟線快速向東接應。」
他心裡盤算著，只要鐵路還能通，火車跑一個來回最多也就是一天一夜的事，應該來得及。
李仙洲所部那五萬多人畢竟是國軍里戰鬥力排得上號的部隊，在萊蕪外圍又有之前構築好的防禦工事可以依託。
憑著那些混凝土碉堡和鐵絲網，抵擋住華東野戰軍短時間內的衝擊，應該還是不成問題的。
可王耀武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因為對面參與進攻的主力雖然是華東野戰軍，卻遠不止華東野戰軍一支力量。
龍文成的機械化炮兵部隊也全程參與了這次攻勢，他們為華東野戰軍提供了極其充裕的炮火掩護。
那些150毫米的重型榴彈炮，被部署在萊蕪以西的丘陵反斜面上，射程覆蓋了整片包圍圈。
每一輪齊射都能在國軍防線上炸開幾個寬大的缺口，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把碉堡的頂蓋都掀掉了一層。
華東野戰軍的步兵在如此強大的炮火支援下，攻堅能力得到了極大的提升，攻防節奏完全掌握在他們手裡。
王耀武這邊的救援命令剛剛發出還不到半個小時，薛岳從徐州發來的那封電報就送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他低頭看著電報紙上那幾行字，眉頭一下子擰緊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取捨。
是優先抽調兵力去救援李仙洲，還是按薛岳的要求把全部兵力收縮回濟南周邊，不再做任何外調？
那道命令的最後一句措辭相當嚴厲，明確要求他確保濟南城防安全，不得擅自動用機動兵力去冒險接應。
可如果放著李仙洲那五萬多人不管，眼睜睜看著他們被華東野戰軍一口一口吃掉，膠濟線東段的防禦體系就會徹底空掉。
王耀武猶豫地站在地圖前面，右手撐著桌沿，左手反覆摩挲著那支鉛筆的木質筆桿。
就在他躊躇不決的這幾分鐘裡，濟南城西面和北面幾乎同時傳來一陣沉悶而連續的低響。
那聲音由遠及近，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人從遠方反覆敲擊，連窗台上的灰塵都跟著輕輕震顫起來。
他愣了一下，隨即猛地轉身快步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冷風灌進來的時候夾帶著隱約的炮火尾音。
那已經不是試探性的零星射擊了，而是成規模的重炮群在進行齊射前的試射和校正。
龍文成獨立野戰軍針對濟南的攻勢，在這一刻已經全面展開，甚至比他和薛岳預想的還要快了整整一天。
顯然，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打算留給濟南方向任何從容調度的窗口期，每一步都踩在了國軍反應鏈條的接縫處。
王耀武站在窗前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城牆輪廓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炮火映亮的天空邊緣。